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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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二年春闱科举，乃是天子重新亲政后的第一次科考，天下举子涌入长安，欲在这考场上施展笔墨，博取功名。如今社稷初定，前朝余党被清洗殆尽，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大把官位空悬待人填补，着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自魏晋始，分天下为九品，以中正选官，造成了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局面。天子自然希望唯有天家势盛，那些功高震主之辈却又左右着朝政，这才有了寒门科举之路。
寒门子弟，无权无势，只能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相比那些士族子弟更有才学，也更令皇帝放心。
如今天朝遭祸，刚刚经历武氏之乱，余孽尚未清除，又有韦氏外戚，五王势大更令皇帝忧心，这些新科举子们自然成了天子最为看重的底牌。
以没有根基的读书人充任朝中官职，削弱世家，才是帝王权衡之术。
陆景初早早便来到了尚书省礼部贡院门口，几个差役执刀卫列阶下，贡院大门紧闭，不容任何人靠近。
“权知贡举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汉阳王张柬之张大人到——”
门口围着的举子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着一台大轿停在贡院门口，两个差役打开大门，其他人纷纷上前喝令周围人后退，将轿子护在中间。一个穿着紫色圆领窄袖官服，戴着纱罗幞头官帽的八旬老翁被人从轿中扶下来，扫视一眼四周年轻举子之后面露笑容，转身走进贡院之中。
“时辰已到，考生入场，闲杂人等一律回避！”禁中十六卫的右监门卫中郎将按剑下令。
于是考生们逐个接受差役搜身，鱼贯而入。
科举考试分为常科与制科，常科每年一考，设有秀才明经进士等科目，而制科则由皇帝下令举行，用以选拔国家需要的特殊人才，有志烈秋霜科、足安边科、才膺管乐科、直言极谏科、文辞雅丽科、博学宏词科等。
墨义、帖经这样的考试科目只需要考生熟读经史，遍察注释就可以了，对于陆景初这等过目不忘的文才来说当然易如反掌。不过一个时辰，多达百道的帖经填空和释义就被轻松拿下。
轻轻舒出胸中一口浊气，陆景初把考卷翻到了诗赋篇。
以《重九》为题作诗，以“风日云野，军国清肃”八字为韵脚作《旗赋》。
陆景初沉吟片刻，很快挥毫赋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答完卷，陆景初直直起身将考卷呈至主考官案前：“答题已毕，学生告退。”
其他正绞尽脑汁作答的考生忽然听到这话，惊得纷纷抬头，他们中有不少人连帖经都还没完成，更别说答完诗赋了。
“唔。”张柬之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陆景初便无视周围学生钦慕有之嫉妒有之的眼神，目不斜视地走出考场来到考生休息的小房间等待结果。
往年常科一般都是主考官阅卷即可，过去太宗皇帝只在少数年份会下令亲试举子，今年天子特意颁旨，要要效仿先帝，加一轮殿试，亲自遴选人才。所以这些卷子都是考官即阅即改，工作量巨大，到了后面的那些卷子基本都是一翻即过。而这第一个交卷的，不仅易得考官青眼，也有更多的时间让考官反复阅读，更能体会其中文义，怎能不让其他考生羡慕嫉妒。
张柬之听到下面翻动卷子的声音更加急切了，不由心中微微摇头，心浮气躁难成大事。哪像他刚刚一直在观察陆景初考试，从头到尾稳重镇定心无旁骛，考试近一个多时辰身子动都不曾动一下，更不用说还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了。张柬之叹了口气，拿起卷子细细批阅起来。虽说他对陆景初颇为赏识，可还是要有真才实学才行。
帖经和墨义，前者是贴去一句经史中任意三字要考生填空，后者是对关于经义或注释的简单问题进行回答。遍观全部题目，无一错漏，着实难得，若是诗赋也俱佳，那想必状元便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圣化边陲谧，长洲鸿雁宾。”汉阳王默念出最后两句诗。
歌功颂德，按部就班，用词用韵自然绝佳，只不过内容缺乏新意，寻常考生一样写些政治正确的东西罢了。
张柬之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耐下性子继续看赋。
文成日朋，影灭霜空。乍逶迤而挂雾，忽摇曳以张风；排回惊鸟，飞失断鸿。至若混羽旗以横野，则睹之者目骇；杂金鼓而特设，则见之者气雄。
张柬之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这篇赋全文用韵准确，文辞黼黻，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实在上佳。
“好啊，好一句不务功以伐谋，良有足而称也，妙绝，妙绝！”皓首宰相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诗先藏拙，赋采惊人，实在是善属文又善谋断。
其他考生忽然被这朗笑打断思绪，心中又是一惊，看这情况，刚才那人必定是要高中了。
只是今年科举还有天子亲试，钦点状元，最后这魁首到底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待到两个时辰后，监门卫中郎将将最后的成绩名册捧出时，正焦灼等待着的考生们纷纷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连站都不会站了。
“报到名字的二十人，准备一下进宫面圣，其他人等候隔日一同放榜。”监门卫中郎将展开手中名册开始唱名。
“江南道苏州陆景初……”
虽然早就对此有所预料，陆景初还是忍不住心脏漏了一拍，随后露出几分抑制不住的踌躇满志的笑来。
面圣天子，当堂策问，哪怕最后当不了头名，也堪称无上荣耀了。
其他被报到名字的举子也欢呼雀跃起来，落选者则相对更为失望，只是即使不在这二十人之列，依旧是有机会中举的，倒也足以安慰。
“尔等准备一番，随我入宫。”中郎将验过几人文牒后收起名册说道。
长安城分为外城，皇城与宫城三部分，其中帝王宫殿又分为“大明宫”“大兴宫”和“兴庆宫”。太宗皇帝时，大兴宫位于京城中轴线中央，是国家政治中心，后来高宗皇帝时，长安北郭外龙首原的大明宫竣工，政治中心也就逐渐转移了。
如今皇帝亲试举子的地方就在大明宫的中朝的宣政殿。
龙首原地势高于内城，大明宫居高临下，威严壮观，可俯瞰整座长安城。大明宫正门丹凤门位于长安北城墙，其内为长安西坊，紧靠大门的便是入苑和长乐两坊，方便王公大臣门入朝觐见。
举子们随着中郎将由丹凤门入宫，穿过横跨龙首渠的御桥，经由左右金吾杖院到达登闻鼓前，在一众甲士的营造的肃杀之气下早已两腿打颤。而含元殿前那条被称作“龙首尾”的长长御阶和巍峨宫殿更是令人压力陡增。
“跟好了别乱跑，否则休怪刀剑无眼。”中郎将冷冷地吩咐一声，从右侧昭训门带他们进入中朝。
“何人，通报。”守门禁军举起长戟问道。
“新科举子，入宫殿试。”
禁军仔细验过中郎将的腰牌与文书后才予以放行。
穿过昭训门和含耀门，由左掖西行，便是皇帝理政上朝的宣政殿了。
陆景初刚见这天家阵仗时也着实惊异了一番，但此时早已波澜不惊，这一轮又一轮的检查和下马威，无非是想扰乱考生心性，考验心理素质罢了。当初太宗皇帝首次殿试时，满殿考生无一不战战兢兢，竟无人能答地上天子的问题。后来太宗皇帝体恤他们首次面圣紧张，也就不再亲自殿试，而改为了殿外笔试，皇帝择取。
这一次今上不仅要亲自殿试，还故意叫人威吓他们，想必是一心要选出面面俱佳的举子来。
“宣新科举子入朝——”门口的太监高声宣道。
一种年轻举子面面相觑，无人敢第一个上前。
陆景初低头整理了一番仪容，昂首阔步进入殿中。
皇帝早已收到传报，等来等去都不见人，见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的走进来，连忙定睛一看，不由心中大喜。
虽说科举以文取士，但有汉以降就对容貌极为看重，毕竟是代表天家颜面的官员，怎么也不能歪瓜裂枣，所以仪容端正一直是科举考试录取的重要标准。
如今第一个进来的这举子，长身玉立，仪表不凡，着实是一副天人之姿，走进来时又气宇轩昂意气风发，满身少年峥嵘之态，合极了皇帝的眼缘。
“学生陆景初，苏州吴县人士，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陆景初两掌前推深揖后跪地叩首道。
后面跟进来那些学生也连忙慌慌张张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皇帝扫了眼案上的名册，这陆景初正是张柬之拟录为一甲第一名之人，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平身。”
“谢陛下。”陆景初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阶下。
“皇后瞧着这些学生可好？”头顶传来皇帝询问的声音。
陆景初眼神微沉，早听说当今皇帝因为曾与韦皇后共患难，所以对其宠信至极，没想到如今殿试这等科举大事也会令皇后听政，着实荒唐。
“妾身瞧着甚是满意。”一旁很快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只是不知道可答得上大家您的问题否？”
“张阁老选上来的人才自然不会错。”天子换了个坐姿，望着下面众举子问道，“你们且回答朕几个问题，古人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今西有吐蕃之祸，粟特昭武九姓蠢蠢欲动，突厥阿史那王族又谋图复国，诸君可有良策？”
殿下鸦雀无声，唯有陆景初思忖一番后前跨一步：“学生有策。”
“诚如圣上所言，自古伐兵多耗人力物力，百姓不堪其苦。昔昭君出塞，匈奴遂安，又有太宗皇帝体恤民情，以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令大唐边境承平数十载。如今我朝国力强盛，八方拜服，虽可兴兵事平定蛮夷，然非上策。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必我朝纡尊和亲，可令鸿胪寺上报周边蛮夷国情。吐蕃、月氏、突厥等族既有汗王，则必有诸子夺嫡之祸、朝堂党系之争。我朝只需从中作梗，暗覆云雨，令其祸乱于内，则大唐安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