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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陆景初早就听说平阳王世子蛮不讲理,终得一见,名副其实,却也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实在是无愧“泼皮王孙”之名。
      虽然敬玄已经说要将他打出去,陆景初却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些气势汹汹的小厮和护院。
      “二弟,你又要做什么?”忽然一个外有病弱之态的年轻人闻声走过来,那些作势要上前的小厮立刻老老实实地远远退开。
      “大哥又来坏我事!我刚要教训教训这酸秀才。”敬玄不满地冲着来者抱怨道。
      “不可无礼,这是汉阳王引荐来的举子,岂容你放肆。”
      “区区举子,考都还没考呢,我看他也未必考得上……”敬玄犹在嘀嘀咕咕,他虽然顽劣却一向敬畏父兄,如今也不敢在长兄面前太放肆,只得恶狠狠地瞪了陆景初一眼后带着一帮下人离去。
      “舍弟无状,见笑了。”
      陆景初刚刚路过此地便注意到不远处亭子里有一个看上去体虚病弱却装扮显贵之人在看书,料想便是平阳王长子敬让。以敬让忠厚仁德之名,必不可能容许敬玄纵仆打人,所以他才一点没有惊慌之色。
      “景初谢奉御大人解围,听闻奉御大人素有仁厚长者之风,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敬让受祖德荫蔽担任殿中省尚舍奉御之职,掌管皇家宫室,又与他平辈,虽然其弟无状,其人却值得一交。
      “我听闻贤弟乃是苏州乡贡第一,由苏州刺史荐予江南道按察使,又得按察使大人荐书入京,愚兄之才德何及。”敬让真诚地赞叹道。
      “奉御大人谬赞了,景初才疏学浅,得诸位大人提携,又有张阁老赏识,实在惭愧。”
      “阁老赏识,自有其道理,”敬让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景初道,“今朝春试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承奉御大人吉言。”陆景初一派宠辱不惊的样子。
      内有学识,外无喜怒,必成大事,敬让心想,无怪乎昨日吏部侍郎吉顼与他闲谈时称“陆景初才望高雅,非常流所及”,年纪轻轻便受到一众公卿大臣赏识,想来前途无量。
      只可惜他天残之躯,朝不虑夕,恐怕难以与这般风采的雅士长交,可悲可叹。
      “景初还有些琐事,无缘与奉御大人畅谈,先告退了,”陆景初揖别后匆匆低头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尚在原地嗟叹的敬让。
      “贤弟还有何事?”敬让疑惑发问。
      “平阳王世子……”陆景初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似乎不知从何问起。
      敬让只当他还在计较刚刚的事,连忙赔罪:“二弟从小受父王宠溺,心性顽劣,我改日定令他登门谢罪。”
      “奉御大人误会了,”陆景初很快又神色如常,“我只是想问问,今上为太子时,代天巡狩,敬大将军可曾同行?”
      “这……”敬让不知道这个问题和敬玄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但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便如实回答了,“当时父王刚好任职地方,便先往接驾,之后一直随行。”
      “明白了,多谢奉御大人解惑。”陆景初点点头,终于不再多言,走出了平阳王府。
      平阳王府位于长安众多里坊之中的入苑,此处居住的多是些王公贵族。陆景初站在街道上抬头看了眼平阳王府的朱门高匾,目光有些深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凡尘俗世间多少人为了功名利禄抛头洒血,钻营一生,才得已出将入相,位列王侯。可如昔日王谢那般的门阀世家,也终究逃不过荣宠无常,湮没无闻,再显赫的尊荣也不过是青史寥寥几笔苍白文字罢了。
      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朱雀街东多为富豪、贵族、官宦聚居之地,地价高昂,但也便于交游;而朱雀街西则更为廉价,社会地位也相对较低,是众多不算宽裕的举子寓居的地方。
      以陆家祖上的基业来说,如今虽然没落了,却也不至于拮据,但陆景初并没有住在街东,而是与一般平民举子一般住在街西。再加上他刻意低调,不显山露水,那些同年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来京时已经身怀江南道按察使荐书。
      自古多有些自矜自骄之辈考前出尽风头,结果出榜后沦为笑柄,他虽然胸有成竹,却也不会这般莽撞。更何况,如今他虽然在吴郡负盛名,京城中却是无人知晓,倒不如先默默无闻,最后一鸣惊人,才更能搏得一番声望。
      陆景初走在晌午刚刚开始喧闹的坊室街道之间,心中精打细算地做着思量。
      “诶呦,你听说没,今天早晨平阳王府那个活阎王又出来耍威风了。”
      “这次是又伤了人还是抢了物啊?”
      街旁路人的议论传入耳中,令陆景初脚步顿了顿,不过瞬息之后又健步如常。
      这平阳王世子,着实是名声稀烂啊,也难怪,他在吴郡都略有耳闻,何况京城人氏。
      如今京中许多膏粱纨绔子弟,仗着家世显赫,无恶不作。可复辟党如今虽然是一副呼风唤雨的样子,以朝中局势,谁又知道能荣耀到几时,到时候这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怕是连东市耍杂戏的都不如。
      “象先!你可回来了!”刚到了街西寓居的崇贤坊高墙外,同年的举子梁况迎上来,“我大早上起来温书便不见你的踪影。”
      “昨夜读书遇到几个问题,思索不透,彻夜难寐,今日便早早起来去华严寺听会儿经清清心。”
      梁况知道他对佛法素有研究,又与华严寺高僧一行交好,时常去寺内听经辩义,不由有些羡慕:“你一向聪慧,又博闻强识,还能有什么问题难倒你?”
      “一些……无所谓的俗念罢了。”陆景初微笑道,“今日倒是机缘巧合之下解了惑。”
      “哈哈,陆贤弟怕不是思慕哪家姑娘了?”
      “梁兄,我眼中唯有经史子集圣人言,何来女儿红妆思慕事。”陆景初自我调侃,“无用书蠹而已。”
      “诶,就是这般心性才成就贤弟今日满腹学识啊,我可就等着你改日高中榜首,提携提携我这同年好友了。”
      “梁兄言重。”
      梁况早已习惯他这不接话茬不露声色的性子,热络地把这陆景初的胳膊往里带:“科举开考不过十日之间,今天吴婶特意做了好些菜来,快些去吃了下午一同温书如何?”
      “我下午与一行大师还有约,怕是要扫梁兄的兴致了。”
      “无妨无妨。”梁况有些许失落,却还是故作旷达的地大笑起来。
      和一行有约自然是胡扯,只是下午另有人要拜会罢了。
      陆景初的母亲贺氏乃是会稽贺氏贺知章的族姑,那他也理应递个拜帖。只是贺知章虽为乙未科状元,官衔却只是七品太常博士,故而暂且无暇前往。于情于理,今日拜过两位宰辅,也该去族兄处拜谒了,毕竟贺知章虽然官阶不高,却素有诗名,在文士之间地位斐然,与张若虚、张旭和包融一起一同被称为“吴中四士”。
      “你们今天可一定多吃点,”吴婶把饭菜端上桌,指着那鸡蛋说道,“差点就吃不着了。”
      “为何?”梁况好奇发问。
      “可别提这等倒霉事了!”吴婶看上去又是气恼又是鄙夷,“我从东市回来时拎着篮鸡蛋正走呢,偏偏遇上平阳王府那混账世子打猎回来,带着一群仆役猎狗骑马入市,那阵仗,横冲直撞,差点没把老婆子我撞喽。”
      这已经是陆景初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听到敬玄的名号了,不由有些头疼。
      “这平阳王世子目无王法,难道就没人管吗!”梁况也是平民读书人出身,当然看不惯这些公子王孙的做派。
      “管?你是外地来考试的不知道,这长安城内,谁敢管那三个恶泼皮,便是当今圣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那些怕事官?说到底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
      “哼,他们怕事便算了,待到我们功成名就入了朝,定要狠狠整治这些纨绔子弟。”梁况作为没有踏入官场的读书人自然留存有士人的意气风发,当即拍桌子道,“象先,你说如何?”
      “这平阳王世子着实骄纵了些,”陆景初一手执筷一手扶袖,有礼有节地用着午饭,脸上却是几分思量后胸有成竹的笑容,“确实得管一管。”
      可管,也必须管,送上门来的垫脚石,岂有不踩之理。
      “你们俩可劲儿说吧,那满朝文武都管不了,你们这无权无势就要管起王府世子来了。”吴婶笑着拿筷子指着二人调侃道,“怕是不知道前两年才有个楞头御史被逼得贬出京城,怎么,你们还没从陛下那儿讨着官帽就想摘啦?”
      “就算我才疏学浅管不得,以象先之才必然平步青云,到时候好好治一治这仗势欺人的官宦子。”
      陆景初只是吃饭,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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