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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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承平百余载，逢妖后篡权谋政，任用外戚，佞幸当朝。天子羸弱不能临，乃令龙漦夏庭，燕啄皇孙，天下遽衰。幸武后病重之际，宗室重臣爰举义旗，兵变与于禁中，终还位李姓天子。既还社稷于君，乃回迁西都，以张柬之、敬晖、崔玄暐、袁恕己、桓彦范为复国五王，凡诸爵赏，爰及苗裔，世袭罔替。
然五王以天子为英主，遂留有反贼余党不除，祈望天子诛之以扬天威。岂知姑息外戚余党，乃使其复用权，抗礼五人于朝堂，致朝中党争错综复杂……
如今朝中局势尚且平稳，皆因平阳王敬晖执掌羽林军，手握禁军大权，赐侍中；汉阳王张柬之为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二人文武相辅，权倾朝野。
敬晖刚烈正直，尽忠于国，唯有一个缺点——偏宠次子。
平阳王长子敬让为人忠厚，然而素有弱疾，御医早年诊断称其活不长久且难有子嗣，不宜袭爵。三子敬询为庶出，无功无过，亦不得宠。于是敬晖的嫡次子敬玄便成了继承爵位的不二人选，被册为世子。
若是这敬玄品性类其父兄，乃至像庶弟一样平庸无奇也就罢了，偏偏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声色犬马、呼卢喝雉，在京中素有恶名。此前敬玄殴打卫尉寺监事，御史台有新来的监察御史参了他一本，却被御史大夫以“敬玄未曾入仕，御史台不便管辖”为由压了下去。那愣头青御史不信邪，便继续参平阳王敬晖教子无方，放纵子弟，岂知平日正直的敬晖因此勃然大怒，亲至御史台问罪，直到那御史被明升暗贬调出京城才罢休。
经此一事，京城更无人敢顶撞敬玄，于是平阳王世子敬玄、南阳王世子袁建康和宗室越王李琳便成了百姓口中的“泼皮王孙”。
复辟功臣位高权重，李琳又是当今天子之侄，本为许王李素节之子，其父被外戚构陷诛杀，李琳因年幼幸存，被天子下令嗣位满门忠烈绝嗣的越王李贞，体现了天子仁德，自然不能随便动，因此这些权臣宗室之子也就在京城无法无天。
这三人，又以敬玄最为顽劣，仗着父亲溺爱，在长安城内无所不为，常常出入东市杂戏与西市酒肆，正所谓“五陵少年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至于北里、平康里、外教坊这些冶游狎妓的场所，更是少不了他的身影。
平阳王虽然对此偶有所闻，也不过是关起门来责骂几句，可敬玄总是死性不改，敬晖也就视而不见了。外人说平阳王教子无方，其实敬晖又何尝不知，只是他位高权重，若是嗣子再精明强干，恐怕天子明日便会听了外戚谗言把敬氏连根拔起。如今前有武氏余党，后有韦氏临朝，张、敬五人虽然有勤王之功，可架不住皇上是出了名惧内耳根软。幸而如今皇帝虽然常常取笑敬大将军虎父生了个犬子，却也对平阳王少了些忌惮。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敬晖这般放纵敬玄也是迫不得已的生存之道。
至于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实在叫平阳王头疼。
明里不能管教，暗里却又忧心，只能派几个亲信的小厮长随成日里盯着，不叫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至于品性，平阳王已经是认了命，不得不承认儿子长歪了，可当初敬玄年少时品性类其兄长，忠厚仁善，至此地步也是敬晖刻意的结果，教老王爷心里又恨又愧。
敬晖一生为官中正，家中也只有一妻一妾，正妻早亡，但未曾续弦，庶子虽不得宠，可向来兄友弟恭，在平阳王看来也是家和子睦。只可惜敬玄在京中名声太差，平阳王府虽然显贵，却叫权宦贵女避之不及。
敬玄尚未及弱冠，这未来的终身大事已经叫平阳王愁上加愁。
“汉阳王来拜。”幕僚低声唤回了敬晖的神。
敬晖蓦然一惊，将敬玄的事抛诸脑后，连忙起身：“快请。”
汉阳王张柬之涉猎经史，贤良方正，七十余岁方为狄仁杰所荐，称其堪为宰辅之材。于是以耄耋之年拜相，因稳重谋断，策划政变还政于天子，得已白发苍苍位极人臣。
“阁老今日何故造访？”敬晖起身迎接，却注意到张柬之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不由多看了一眼。
身形颀然，丰神俊朗，行止有度，儒雅修容，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
“仲晔啊，”张柬之笑吟吟地捻着胡子说道，“今日老夫有一事相求。”
“阁老言重了。”敬晖请张柬之上座，见那青年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下边，便也没有多招呼。
张柬之没有多余闲话，直入主题：“昨日陛下令我权知贡举，主持科考。”
“这……知贡举不是向来归属礼部吗，为何要阁老亲自担任？”
“陛下的意思是天下方定，亟需贤才，要我亲自把关，”张柬之说话间扫了眼侍立的青年，“这也是老朽今天来叨扰平阳王的原因。”
敬晖虽为武将，却也混迹官场多年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阁老为的是引荐此人与我？”
“象先，还不拜见平阳王？”
“学生陆景初，苏州人士，拜见侍中大人。”青年行叉手之礼作揖道。
敬晖闻言笑了笑，不称他为平阳王也不称他大将军，偏偏拎出“侍中”这个无冕宰相之职，看来是摆明不做幕僚也不做武将，要入仕文职了。
“仲晖，此子可是真真潘安之貌宋玉之才，若非老夫已经被钦点知贡举，又怎会白送这样的门生与你？”张柬之玩笑道。
“看来阁老是对他颇为赏识啊。”敬晖再次看了那个一直低头不多言语的青年一眼。
张柬之不收其为门生无非是因为今年自己担任主考官，若是高取了，难免惹人非议，说他有徇私之嫌，才找上了自己。
五王如今气同连理，荣辱与共，敬晖当然不会拂了汉阳王的面子，立即满口应承。
“学生谢过老师。”陆景初立刻冲敬晖作了个揖，态度不亢不卑，一点没有讨好权贵的意思，却也礼数周全。
敬晖自然而然地把这年轻人归入了那些清高文人一类，大概便是些耿直不懂变通，满脑经史子集圣人教诲的书呆子罢了，只是张柬之赏识，他也不便多做评论，横竖只是在他这里挂个名而已。
“象先，你先回去吧，我与平阳王还有事商议。”张柬之吩咐道。
陆景初再度拢袖作揖，转身离开了正厅。
幕僚把两扇门紧紧闭上，平阳王与汉阳王要继续讨论些什么也就无人知晓了。
“先生从来时路去便是了。”门外王府小厮一贯都是看人下菜碟，理所当然地把这些无官无职之人看作前来投奔的清贫寒士，也懒得招呼迎送，随便指了个路便躲到一旁偷闲去了。
吴郡陆氏自东汉以来便为江东大族，与顾、朱、张并称吴中四姓。陆景初出身吴郡太尉枝，乃是东吴丞相陆逊之弟陆瑁的十一世孙，只是陆氏历经两晋与南北朝战乱，逐渐没落，早已不是当初子弟遍布朝野的江东名门。虽然陆景初之父陆元方也曾位列宰辅，但却是武周时宰相，在大足元年已经去世，如今陆家可谓朝中无人。
陆景初已经习惯了这些势利者的轻慢，只不过他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因此也不多计较，自己朝外走去。平阳王府乃天子御赐，煊赫堂皇，寻常人等第一次来免不了要迷路，可对于过目不忘的奇才来说，也就是小事一桩。陆景初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一阵喧闹之声。
“世子！世子！您慢点，王爷正在和汉阳王议事，要是被吵到了免不了又要责骂您！”
“父王能有什么大事？就算听见了无非说两句罢了。”远远传来恣意轻浮的笑声，听上去尚存少年意气之感，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劲儿。
想必便是平阳王府那个出了名的恶霸膏粱。
门廊那头一群人簇拥而来，还有一只黄犬狺狺狂吠着冲到了陆景初面前，黄犬牙口处尚有血迹，像是刚从城郊放猎归来。
陆景初毫无惊慌之色地与那黄犬对视，方才不可一世的恶犬便也熄了几分气焰，只是在一旁龇牙咧嘴。
“你是什么人，敢挡本世子的路？”
陆景初闻声抬头，瞧见面前锦绣华服神采飞扬的平阳王世子，微微失了神，复又蹙起眉来。
“干什么呢你？”敬玄嚷嚷着便上前要推搡，“听不见爷的话？”
“世子恕罪，”陆景初后退一步躲开了敬玄的手，让到路旁，“草民初来王府，一时迷路，方才冲撞了世子。”
敬玄闻言十分不悦地上下打量一眼这低着头儒生打扮的青年，见他虽是道歉却一点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没由来地生出几分怒意：“哪来的穷酸秀才这般无礼，来人，给我打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