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呈舟

2、异样的气息

　　苏念绣伸手拍去少年肩上的落叶，垂下眼眸，勾了勾唇角“白天不知谨慎，夜里还往这里跑，你这闯祸精，从西洋回来，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谁让我放心不下你。自从我回来以后，你就变得像是有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伯父在世时，对我就如亲生儿子一般，现在他老人家去世了，苏宅也没了，这世间独留你一个人，我自然常常要惦记着你。”
　　“左右我现在还有口饭吃，你不必过于担心我。我爹是为了大义牺牲而死，他老人家也算走的壮烈，他的心意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念绣说着，抿了抿唇：“倒是你，周家往日里与苏家走得近，如今出了这事，盯着你家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双，你才是真的要当心些。”
　　“呵，要我说我爹这正都统的职位就该早早辞去的好，现下他这正都统当的可是没趣的很。如今这些人不拿着枪杆子打敌人，倒是打起了自家人。”
　　春儿看着面前的少年，虽十七八岁的模样，说起这样的事却一副干练老城。
　　“怀瑾。”苏念绣微微叹了口气“这些话，以后在外面还是少说些吧，隔墙有耳。”
　　周怀瑾浅笑，想着这夜深人静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人，可却忽闻动静，借着皎洁的月光，才看清原来苏念绣的身后还有一个少女，忍不住惊讶开口“怎么身后还有一个人？”
　　苏念绣笑意淡了淡“不碍事，她是戏班子里头的人。”
　　“哦”周怀瑾走上前“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春.......春儿。”
　　皎洁的月光下，她的眼波格外清澈，泛出微微潋滟的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春儿？我看你这小丫头长得伶俐，往后念绣在这戏院里可要麻烦你照顾她些。”
　　春儿咬着唇缓慢道“这是自然，往后我便是念绣的师姐，师姐照顾师妹是应该的。”
　　“那就太好了，春儿师姐我这厢就先谢过你了。我叫周怀瑾，以后你就和念绣一样叫我怀瑾就行了，对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放到春儿的掌心中“春儿师姐，这糖是我从西洋带回来的，就权当谢礼了。”
　　只这一瞬间，微凉的手瞬间被温暖包裹，他的手很大又很温暖，坚实有力，无形之中好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透过他的指尖传递而来。
　　“春儿师姐，今夜的事千万不能跟旁的人提起，下次我给你带点心来。”
　　苏念绣站在旁，抿唇“好了怀瑾，天色渐晚，现在说话也不便。若是日后有什么情报便从那矮墙过来，我在这等你。”
　　周怀瑾笑笑，轻轻颔首“春儿师姐，那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念绣了。”
　　春儿瞧着他翻过了矮墙，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垂眸看着掌心中的那颗糖，浅笑。
　　也不知怎的，今夜春儿到了大半夜都毫无入睡之意。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怀瑾的身影，春儿侧过身子注视着身旁已经熟睡的念绣。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呼吸也有些急促，眉头紧蹙，像是在做梦，是个并不怎么美好的梦。
　　她不断呓语着，嘴里喊得却都是同一个字。
　　“爹.....爹.....”
　　春儿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身旁的念绣还在无尽梦境挣扎，眼角划过一滴泪。
　　她伸手将被子替念绣盖好，想着之前他们两人的对话，迷迷糊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翌日一早，春儿从厨房准备完早餐出来，戏班里的师哥师姐们还都在院子里吊嗓子的吊嗓子，练功的练功。
　　她瞥了一眼远处角落里正在洗衣服的苏念绣，沈如烟拍了拍春儿的肩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就是新来的丫头？长得倒也算标致，只不过性子太犟。”
　　“什么？”
　　“今日算是那丫头第一日入如意班，按照以往的习俗，新来的弟子需要向祖师爷敬香，行三叩首礼。可是那丫头不愿，班主一下子便动了气，罚她今日不准吃饭，师傅今日受邀去了城外的李家，也没个人敢替那丫头说话。”
　　说着，杜盛平从屋里出来，沈如烟悄悄拉了拉春儿的衣袖，低声细语“春儿，我看班主现在还在气头上，你可千万别去触这个霉头。”
　　春儿微微颔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站在院子里练功。
　　吃早饭时，周围的人都默默不做声，气氛倒不是特别尴尬，所有人都埋头吃着早饭，厅里只环绕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春儿看着班主先行出了饭厅，师哥师姐们也走的差不多了，趁着蝶梦师姐在收拾外面桌子的时候，她偷偷从厨房里偷了几个馒头包好揣进了衣服里。
　　“念绣，念绣？”春儿压低声音，四处寻找着那抹身影，终于在井边找到了她。
　　她眯起眼睛，笑着拿出还热乎的包子，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念绣，早上的事我听大师姐说了。这是我偷偷从厨房里拿出来的包子，还热着，你赶紧吃。”
　　“你？”苏念绣抬眸对上春儿的清眸，浸在水中纤细的手指颤了颤。
　　远处传来沈如烟的声音，春儿心中一惊掏出手帕替她擦干手，将馒头递给了她，连忙起身，“念绣，你快些吃，若是让旁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苏念绣神思一怔，等她回过神，春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另一边，春儿连忙跑回去，可还未跑两步，迎面就碰到了沈如烟。
　　春儿一愣“师姐，你找我？怎么了？”
　　沈如烟微微侧过头，望着春儿跑来的方向，心中顿时明了，微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若是让班主看到你偷偷给那丫头送吃的，还不扒掉你的皮。”
　　春儿唇角有着淡淡笑意，略有些撒娇的将头靠在沈如烟的肩头“才不会呢，至少师姐会帮我求情的不是嘛？大师姐是整个如意班里最疼春儿的。”
　　“你就冲着师傅和我喜欢你，小丫头越长大倒越不听话了。以后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看到难免落人口舌。所以，春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春儿低垂着眉眼，笑的更加腼腆。其实一想沈如烟这一番话倒也没说错，今日这件事是她做的有些鲁莽了。
　　“对了，师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师姐想着这两日看你在戏班里呆着无聊又无心练功，恰巧今日你芳芳师姐随着师傅出去了，我想着采购脂粉这件事便就让你去做，班主也应允了，怎么样？”沈如烟笑着拿出一袋子银元，递给她，又忍不住叮嘱“记得，早些回来，可别逛野了，最近外面不太平。”
　　“知道了，师姐。”
　　沈如烟瞧着小丫头的背影，浅笑着无奈摇了摇头，片刻后转身回了前厅。
　　春儿出了戏院，看着繁华的街景，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耳边更是时不时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
　　她唇角上扬，抑不住心中的那份喜悦。记得上一次出戏楼似乎都已经是半年前，还是陪着师傅出去出演。
　　春儿逛了好久，却不曾想在巷子口被人从后面用手蒙住了她的口鼻。
　　她激烈挣扎着，试图寻找到一丝求救的机会，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怕，别怕，是我。”
　　身后的人松开了那只蒙住她口鼻的手，春儿顺势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惊讶道“怀瑾！”犹豫过后还是在他的名字后多加了声“哥哥”。
　　“小丫头记性不错。”
　　昨夜里春儿虽看清了周怀瑾的模样，可是这白天里一看，他可真是个身姿倾长的少年郎，浑身上下透着气质。
　　他可真好看啊，春儿心里这么想着，自然丝毫没听到周怀瑾刚刚说了什么。
　　“你这满是欣喜的要去做什么呢？”周怀瑾忍不住问，可此时春儿只楞楞双目出神的看着他“春儿？你直愣愣的看什么呢？问你什么，也不说话。”
　　“师姐今日让我出门来购置脂粉。”春儿缓缓抬眸看过去，正正对上周怀瑾漆黑的双眸，浅笑害羞着低下头。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格子的立领旗袍，这颜色衬得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愈加的白了些，一如以往般温婉静谧。
　　“对了，念绣呢？”
　　“念绣她今日在院子里帮着师母整理以往的那些道具呢。”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谎言，说这番话的时候春儿根本不敢直视周怀瑾的眼睛，她总不能将念绣受罚的事情告诉他。
　　这番话虽然听着普通，可入了周怀瑾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种滋味，他双眉忽然紧蹙“念绣在你们这儿就做这种事？”
　　“不，也不全是。师傅也会教她唱戏，只不过师傅今日有事出去了。念绣开蒙晚，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起上早课。”
　　“那，春儿师姐，以后若是有机会，你出来购置脂粉的时候能不能带着念绣一起出来？”
　　春儿闻言连忙摇头“那不成，她来的时间不长，班主不会应允她出来的。”
　　她不由得想起几年前，那个来了两天偷偷跑出去的师姐，最后被班主一伙人找回来，当着他们的面，活活被打死。
　　想着，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时候，她亲眼目睹了那师姐被打的血肉模糊，最后在下雨天被扔进了乱葬岗。
　　鲜红的鲜血溅到地上，春儿陷入了回忆中自然没有察觉远处疾驰而来的车。
　　“小心!”
　　再回过神的时候，春儿整个人被周怀瑾抱在怀中，已然与之前调换了个方向。
　　一时间，寂寞无声。
　　如此相近的距离，春儿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微小的绒毛，鼻尖嗅到的是他身上的微微淡淡的清香。
　　四目相对，周怀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拥住春儿的那只手。
　　只是刚刚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的触感，久久不能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