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呈舟

3、我背你

　　“春儿，你在这等我，我去那帮你买聚芳斋的点心来。”周怀瑾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春儿浅笑，连忙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突然，远处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春儿随着人群一同走上前。
　　那婴儿被一妇人抱在怀中，妇人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肤色蜡黄，嘴唇因为缺水已经皲裂。旁边稍年长些的男孩跪在地上，身旁边摆着一只破碎的碗。
　　“求求各位大老爷，赏口饭吃吧，求求你们，赏口饭吃吧。”
　　婴儿的啼哭声一声一声刺激着春儿的耳膜，而周围的人只当是看热闹似的。
　　她正踌躇着是否要从钱袋里偷偷拿出些，就瞥到一人背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放在了妇人的手里。
　　那人手上还拿着聚芳斋的盒子。
　　“怀瑾哥哥。”
　　周怀瑾闻声转过身子，而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此时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一队西洋军兵从远处跑来，一路上撞到了不少的行人，这当中也包括了春儿。
　　“春儿？!”周怀瑾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她，见她脸上异样的神色，有些担心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春儿抿了抿唇，呼吸变得有些重“好像，脚扭了。”
　　“你坐下我瞧瞧。”
　　“不……不打紧的”毕竟，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春儿下意识的便开口拒绝，往后退了几步。
　　周怀瑾蹙眉，拦腰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了一边的石凳上。
　　春儿整个人是懵的，石凳刺骨的冰凉感迫使她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脚正搭在周怀瑾的腿上，而他的手指正按压在有些肿起来到脚踝上。
　　隐隐刺痛一阵一阵袭来。
　　“怀瑾哥哥，我真的没事。”说着，她就要收回自己那只脚。
　　可周怀瑾的反应比她更快，迅速的将她的脚紧紧禁锢住“春儿，别乱动。脚已经肿起来了，应该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这只脚不能再用力了。”
　　“什么？那怎么办，万一今天没购置到脂粉，回去肯定要被班主责罚了。”
　　“你们购置脂粉的地方在哪里？”
　　“穿过那个巷子口，转弯就到了。”
　　周怀瑾挑了挑眉，蹲下身子背对着她，嗓音带着点点温柔“上来吧，我背你。”
　　春儿觉得刚刚肯定是自己听错了，这时，周怀瑾伸手拉了她一把，天旋地转之间，春儿整个人俯在了他的背上。
　　“这群在洛城嗯洋人真是西洋败类，把这搅和的乌烟瘴气的。”
　　“怀瑾哥哥，我听念绣说，你之前在西洋读过书，洋人都是这样的么？”
　　“西洋的学生们到还都知些礼数，自然没有这些军人这班跋扈。只不过，这些跋扈嚣张的军人在西洋的学生们心里可都是大将军，大英雄。”
　　春儿垂眸“那怀瑾哥哥，你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
　　“回来自然是为了能够上战杀敌，撮一撮洋鬼子的戾气。同时也是为了念绣，她家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我又与她从小相识，自然放心不下她。”
　　春儿闻言浅笑，静静俯在他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周怀瑾已经将她送回了戏院门前。
　　春儿推开门进去，迎面碰上了白玲，白玲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脚，连忙上前扶住她往房里去“你怎的回事？就让你出去置办脂粉，脚怎么还成这样了？”
　　春儿回到房后，沈如烟闻讯连忙带着医院里颇懂医术的师妹赶了过来。
　　“大师姐，不碍事，没伤到骨头，休息两天就行了”沈倾之温柔安慰道。
　　春儿坐在床上垂眸语，她修长的睫毛。遮盖了双眸，留下一片暗影，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情绪。
　　“春儿，你好好休息。”沈如烟离去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心中思绪万千。
　　屋内一下子又恢复了安静。
　　春儿原本想等着念绣回来以后，将之前周怀瑾买的点心一起与她分享。可是，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直到了后半夜，春儿实在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全亮，春儿就醒了。
　　身侧的苏念绣还沉沉睡着，春儿的视线落在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
　　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指上，不知何时长了好几片红红的冻疮，看着令人心疼。
　　春儿起身从柜子里找到那盒药膏。
　　苏念绣是近凌晨才回到屋里的，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忙碌了一天现在才有功夫好好休息，她低眸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浸在了热水之中。
　　虽然睡前做了不少处理，但一晚上苏念绣并没有怎么熟睡过，她还是被手上隐隐的刺痛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令她愣住了神。
　　“念绣，你醒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苏念绣抿了抿唇，拢着被子坐起身，看着自己右手冻疮上的药膏，也难怪她会从睡梦中觉得隐隐刺痛了。
　　“对了，昨天下午我出去置办脂粉的时候碰到怀瑾哥哥了。他买了聚芳斋的点心，他说你以前特别喜欢吃聚芳斋的枣泥酥饼。”春儿说着，从后面拿出了点心盒子，放到了念绣的双腿上，又拉过她另一只手替她擦拭着药膏。
　　苏念绣咬唇，她上药上的认真，嗓音中居然还带着一些哄孩子的意思。
　　她伸手从点心盒子里取出一块枣泥酥饼，轻轻咬了一口，枣泥的甜香瞬间在她口腔弥漫，让人心情稍稍愉悦。
　　察觉到念绣脸上一瞬而逝的笑意，春儿拿过水递给她“念绣，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你以后要多笑笑，从前冷冰冰的样子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春儿，谢谢。”
　　“我知道你要谢什么，不过，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从来不需要说谢谢。”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念绣又重新拿起一块枣泥酥饼递给了春儿“你也尝尝。”
　　“好。”
　　又接连休息了好几天，春儿扭伤的脚终于恢复的差不多了。
　　是夜，春儿陪着苏念绣打扫院子里的落叶，外人看来苏念绣或许真的是在打扫院子。但也只有春儿知道，念绣是在等着怀瑾这几日外面的情报。
　　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春儿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练着长绸。
　　不过一会儿矮墙边终于传来了动静，春儿和念绣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怀瑾哥哥。”
　　周怀瑾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和落叶，朝着她们两人走去，又招了招手“春儿，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扭伤好了没。”
　　“好的差不多了，也不是很疼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春儿脑门敲了一下，轻笑道“肯定是没好好养着，小丫头，你怎么不好好听话呢？这次出去可就不带你了，看你还听不听话!”
　　“出去？”苏念绣原本听着他们的谈话神色淡淡，却在听到这两字时微一怔。
　　“今儿夜里，将军府里的老太太过寿诞，将军特意邀请了如意楼的人过去给老太太祝寿。我是特意看着你们那个班主出了戏楼，才安心翻墙进来的。今日趁这个机会，不如出去走一走？”
　　“不成。”苏念绣双眉紧蹙，眉宇间有着说不出的复杂“万一被人发现了……”
　　“苏家的丫头以往都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现在竟然怕成这样？”
　　“你又激我？打小有什么我不愿意做的事你都只会用这一招，我今日在上了你这套，我就是个榆木脑袋!”
　　苏念绣说着便想转过身继续扫落叶，周怀瑾见状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臂弯“念绣，我也不是想激你，是真想带你去个地方。我昨日听我爹说，洋鬼子最近对苏家放低了警戒心，像是认定你已经不在人世的这个事实，也已经让监视苏宅的那些人撤了回去。今夜，趁着戏楼的班主外出，我们回去瞧瞧吧!”
　　“好!”
　　“怀瑾哥哥!”春儿上前想要跟着他们，却忽然被周怀瑾开口阻止了。
　　“春儿，这次真的不能带着你，此行危险。下次，下次我一定带着你。”
　　“那好，念绣你记得早点回来。”
　　苏念绣朝着春儿微微颔首。
　　周怀瑾和苏念绣一同翻过了那座矮墙，他们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春儿的视线之中，她立于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这一夜春儿睡得并不安稳，不过一刻便从梦中惊醒，她看着身旁的空荡荡的床铺，心中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直到早晨她做完早饭出来，苏念绣还没有回来，春儿心里虽然慌张面上却只能一直保持着平静，练习着长绸。
　　“春儿？春儿？”
　　春儿回过神，看着身边的略有些疲惫之色的沈如烟“师姐？怎么了？”
　　“你今早见过新来的那个丫头么？”
　　“苏……念绣？”春儿心中一愣，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难道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已经被人发现了么？
　　“对，就是她。师父和师兄今早就回来了，师父点名说要叫这丫头，可是班主派人找遍了都没有看到这丫头。你说，这丫头不会是偷偷逃走了吧？”
　　春儿身形一怔，果然，还是被班主他们发现了，唇瓣微微颤抖，连忙放下手中的长绸“师姐，我出去找她。”
　　说罢，整个人便往戏院门口跑去，只留下沈如烟一个人站在原地。
　　“春儿，春儿，春儿你去哪？”
　　春儿也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找苏念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一定得找到她，若是让班主找到了她，下场甚至会比之前那个师姐还要惨。
　　她打开戏院的大门，看着门前站着的人，声音略有些颤抖“你……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