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龙》笑看沧海

6、循环

　　活人下地府需得等到子时，那时才是夜晚的开始，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如果那时候还有人在路上，容易迷失，一不小心就会走到阴间去，一般人想回来只要等到天亮就行了。

　　令闻天睁开眼，就发现他们站在一条很宽的路上，天地昏暗，没有日月星辰，没有花草树木，只有浓浓的死气。

　　这就是阴间了吧。

　　亡魂投胎必先经过黄泉河，由黄泉河走到鬼门关，据说黄泉河有一头是连着黄河的，黄河本自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是华夏族的发源地，有许多志异传说。

　　扯远了，来说这黄泉河吧，因它连着黄河，总有活人会走到阴间去，扰乱秩序，地府管理者就想，既然如此，那就改道吧，是以鬼门关就往旁边移了过去，通往鬼门关由河变成了路。

　　鬼门关后才是真正的黄泉河，所以他们要先过鬼门关。

　　黄泉路上有很多无主孤魂，他们是不能去投胎的，也不能回阳间，只能在这里四处游荡，没有意识，没有感知。

　　大部分是阳寿未尽之人意外死掉，地府不收，也不会管，阴魂没有意识，如果家里有人知道情况，会找一些道士、和尚来作法，让他在阳间寿命尽时去投胎，就好像给了你一个指令，让你在某时某刻去做什么，但这样的情况只是少数人会想到，大部分人一死，亲人守灵七天就下葬，也想不到那么多。

　　看着这些半隐半现的“人”，令闻天总是担心眼前突然冒出一张血淋淋的脸，不甘的瞪着死鱼眼，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人拉着下地狱，他默默的握紧手。

　　这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眼不见为净，令闻天低下头，尽量只看自己脚下，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二十岁的青年，还是会心生怯意。

　　手上传来冷冷的触感，手被牵住了，他怔了怔，抬头对上顾孟章的目光。

　　“别怕。”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跳动的思绪渐歇。

　　令闻天的心突然就平静了：“嗯。”

　　两人步伐渐渐一致了，不自觉越靠越近。

　　令闻天另一只手稳稳的拿着引魂灯，引魂灯可以保护三魂七魄不消散，他们要在天亮前返回阳世，就算拿不到黄泉泪也要回去，因为不回去的话，可能会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

　　下地府必须要有路引，路引是地府凭证，由土地庙的土地爷发给亡魂，只有拿着路引才能去投胎。

　　古时地府刚落成，规则还没有明确，恶鬼妖邪趁看守不备逃出地府。

　　大家都知道，地府是晚上工作的，那白天他们是不显现的，不然就乱了套了。

　　可是那些逃出的恶鬼妖邪为了不被抓回去，拼命作恶壮大自身的力量，地府管理者愁啊，愁的头发都掉了，三界有三界的规则，他们不能越界，可是放任不管上面还是会怪罪。

　　不过，这世人还是好人多，能人异士挺身而出，他们抓回恶鬼铲除妖邪，地府感谢他们，许诺给他们好处，被他们婉拒了。

　　后来地府发现人间照样有恶鬼，人有七情六欲，活在世上就有纷争，含冤而死的人，怨气深重不愿投胎，时间一长保准出事，地府又开始发愁了，这是人间的恩怨，他们不能干涉过多，要不然怨气不散，若是强制关押，怨气不散更深，对地府不宜。

　　能人异士与地府达成协议，他们为人消灾解难，地府要给他们记功德，许诺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福，称为后世福荫。

　　虽是这样说，可是人一死，后面的事谁知道呢。

　　若是在人间有名，可以长期合作，比如青莲道长，他们供奉三尊，受百姓香火，地府就发放路引给他们。

　　青莲道长的路引只剩两个了，照理说令闻天法力被锁，最好不要来，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简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是那是地府！地府啊！！！

　　是六道轮回的中心，生的起点，死的归宿，世间一切生灵都在其掌管之下，它是什么样子，如何运作，是个人都会非常好奇的，而且作为一个道士，在活着没有下过地府，简直是不合格的。

　　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势头，怎么着也得走一走。

　　此事因顾孟章而起，况且他是神君，所以他陪令闻天下去，如果发生意外可以用身份挡一挡。

　　可是……神如果没有法力，也是没什么用呢。

　　令闻天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整个人如同在梦里，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人还有意识，但不清醒。

　　也是他有勇气，没有任何经验，就敢下地府，不了解的人，容易迷失。

　　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说，“跟着我——”

　　如同深山撞钟，厚重质朴。

　　可是这一声宛如泥牛入海——须臾消散。

　　……

　　“闻天……闻天——”

　　令闻天低垂着眼，眸中暗淡无光，身体微微摇晃，若不是被他扶着，怕是要倒到地上。

　　照理说只要魂魄走过那一段，应该恢复清醒了才是，他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他现在就像……就像失了魂一样，可是，他的三魂七魄明明好好的。

　　引魂灯发着微光，好似比刚才更亮了，顾孟章目光猛然一凛，抬手点在令闻天额上，“魂来。”

　　点点火光从灯芯中飞出，飞进令闻天的身体里。

　　令闻天睁开眼，慢慢站直了。

　　顾孟章松了口气，果然，这引魂灯会从固魂人中抽取魂力，以达到固魂的目的，可是一旦遇到魂魄不稳的人，魂魄极易受损。

　　但是引魂灯抽的魂力极少，应不会有这样的情况才是。

　　令闻天如梦初醒，眸子重新焕发生机，惊喜道：“我们到了！”

　　看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顾孟章点点头。

　　他们前方有一个关口，关口如同城门一般，城门古朴厚重，饱经沧桑，如同伫立了千年之久。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上书“幽都鬼门关”五个金字。

　　城门旁摆着一张长桌，有两个穿着黑色差役袍服的“人”，他们胸前的“差”字十分醒目，想来就是阴差了。

　　两个阴差坐着，左边阴差的前面摆着一本书，另一个阴差拿着路引，念出名字，每应一人，就在书上找出对应的名字，在后面画上一笔，然后放行。

　　在左右两边还站着五个阴差，共十个，他们负责维持秩序，若是有亡魂后悔想逃跑，就会被他们用魂索勾着脖子拖回。

　　亡魂们拿着路引，排着长队一声不坑，谁若是乱说话，旁边站着阴差一点都不会手软，刚才他们可看到了，有一个亡魂喋喋不休，直接被阴差用魂索缠住了舌头，放开的时候，舌头都掉了。

　　也不是阴差太凶，实在是生活所迫，有些亡魂年纪大，耳背了听不清，他们念名字的时候，须等亡魂答应了才能放行。

　　环境太吵杂，阴差念名字的时候，亡魂听不清，就会拖，一拖就延长时间，时间一延长，他们就要工作到天亮。

　　所以凶一点也挺好，工作的时候就会顺利很多。

　　令闻天拿着路引也站了进去，他倒是一点也不怯，还兴奋的左看右看。

　　“下一位。”阴差说。

　　令闻天把路引递过去，“给。”

　　阴差一看路引，板着的脸上突然就充满了笑意，“原来是青莲道长啊，您又下来了。”

　　旁边的阴差一听，也笑了起来，“是您啊，您这次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令闻天面不改色的唬人，“也没什么，就是来拿点东西。”

　　他们的转变后面的亡魂也看到了，心里不平了，忍不住道：“他们是什么人，阴差对他们就像见了父母一般，对我们就板着脸，恨不得我们死了才好。”

　　“兄弟，清醒一点，你已经死了。”

　　旁边的阴差说：“那是青莲道长，有名的道士，经常帮阴差捉拿恶鬼，给阴差省了许多麻烦，而且他的弟子个个都是有本事的。”

　　“你若是也想得到我们的好脸色，就好好排队，不要说话。”

　　那亡魂嘀咕道：“那还不是一样。”

　　路上突然冒出两人，一人全身白衣，面色惨白，嘴角勾着诡异的笑容，伸着长长的舌头，手持哭丧棒，头戴高帽，上面写着四个字“一见生财”。

　　至于另一位，则一切相反，全身都是黑色的，哭丧着一张脸，身材矮胖，手执拘魂链，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四字。

　　不错，这二人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吊着鲜红的舌头，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黑无常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把舌头收起来好好说话么，天天吐着，不累么。”

　　白无常吐着舌头说：“你以为我愿意。”

　　“……还说我，你还不是整天跨着一张，活像死了娘。”

　　黑无常丧着脸，中气十足道：“我娘早死了。”

　　他们一出现眼尖的阴差就看到了，语气恭敬道：“七爷、八爷你们回来了。”

　　白无常：“嗯。”

　　黑无常手里拘着一个阴魂，那阴魂抖的和鹌鹑一样，嘴里呜呜咽咽的哼着。

　　白无常拿着哭丧棒点了点阴魂，说：“等会儿过去，叫你名字就答应知道吗。”

　　那阴魂抖的比刚才更厉害了，看着着实可怜，他又道：“怕什么，刚才不是挺狂的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抓你可费功夫了，等会我要好好和大帝说说，让他重重的罚你。”

　　“你用手打了我们，手得剁了，你还逃跑，脚也得砍下来……这都不算什么，你还杀了人，我数数看有几个……一个、两个……五个。啊呀！你可能会投胎到畜生道，死千万次才行。”

　　“啧啧啧，真惨～”

　　那阴魂吓呆了，连痛哼都忘了。

　　黑无常拖了一下阴魂，没有动，皱眉无奈道：“你别吓他了。”

　　白无常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是他经不起吓。”

　　阴魂突然一声哭起来，许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无法跳脱，也不求他们放过自己，只是哭，越哭越大声。

　　他的泪水一落到地上就消失不见了。

　　白无常“咯咯咯”笑的很欢。

　　阴风里夹杂着一哭一笑，实在诡异的很。

　　这人平时以逗亡魂为乐，无聊的很，每次回来都要大肆恐吓一般，不把亡魂吓哭不罢休。

　　“……”

　　白无常笑声卡在喉咙里，双眼瞪的极大，仿若见过鬼一般。

　　“你怎么……”黑无常转头一看，瞳孔猛的一震。

　　城门口的阴差媚笑着把令闻天他们送了进去。

　　黑无常最先反应过来，正色道：“大帝知道吗”

　　白无常：“或许还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群废物，眼睛全都瞎了，都不知道自己请了一尊大神回来——我们快去禀告大帝。”

　　黑无常一把抓起阴魂的领子，三人在原地消失不见，好似从没出现过。

　　入城之后才是真正的黄泉路。

　　刚才城门阴差说黄泉河在东，一直往东走就到了。

　　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冷冷的照着这一方天地。

　　往前几千米处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依山而建，层次分明，很是壮观。中间的大殿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一盏鲜红血，一盏幽绿如鬼火，远远望去那宫殿就像一头伏地猛兽，两盏灯就如它的双眼一般，邪气尽显。

　　据说那是北阴大帝的住所，北阴大帝统领五方鬼帝，是地府最高的神。

　　他们小心的避过阴差，往东大概走了一千米，就看到了黄泉河。

　　那条河很静，按理说河水是流动的，是一种静态的动，而他们面前的这条河，静的诡异，他们看着那河水，那河水也像在看着他们。

　　静静的河水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河水混沌浑浊让人看不清，一时也不知深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下一跃。

　　意料中的窒息感没有传来，河水进入口鼻的绝望也没有，令闻天慢慢睁开眼睛，就见顾孟章担忧的看着他，“你没事吧”

　　令闻天摇摇头，发现因为太紧张握着人家的手，都有些狠了，他不好意思的松开，这才发现系在两人手上的红线显现出来了，正散着微光。

　　引魂灯的光芒笼罩着他们，形成一个空间，隔开了河水。

　　他们往下走，过了一会儿，浑浊的河水不再，周遭变得一片漆黑，空间似乎被缩小了。

　　令闻天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他们往下沉了许久，当踩在地上的时候，令闻天还有些不真实。

　　“到了”他有些茫然的望着周围。

　　“嗯。”顾孟章应着，目光却紧紧的盯着他。

　　“走吧。”令闻天往前迈了一步，脚还有些软，手里的灯差点被他丢出去，他一惊，直接吓回神了。

　　“闻天！”顾孟章忙扶住他，帮他稳住手里的灯。

　　令闻天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站得太久，腿软了。”

　　这里就是黄泉下千丈么？漆黑无比，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是他们踩在实地上，令闻天还以为他们还在飘荡着。

　　脚下的土壤是黑色的，一踩就碎了，就像曾经被大火烧过一样。

　　引魂灯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却只能到达他们的脚下。

　　他们能活动的范围只有灯光照到的地方，只要超出一点，就立马被黑暗吞噬。

　　令闻天总觉得他们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紧紧盯着他们，随时准备扑出来，把他们撕碎。

　　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也渐渐适应了，也有可能是围在他们周围的东西散开了。

　　地下的模样慢慢显现，他们走在一块大空地上，周围是连绵的山。

　　一直没出声的顾孟章突然说：“这里……我好像来过。”

　　“嗯”

　　“这里我曾经来过。”他这次很肯定。

　　这底下除了妖魔鬼怪，还有什么鬼魂吗？

　　这样说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是孟章神君，法力无边，本该在天上做他的星君，却在人间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出现，如果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天上肯定有人发现，早就带他走了，他也不会那么狼狈，龙鳞被抢，身受重伤，记忆全失。

　　他有记忆前应该是能联系仙界的，他却没有，想来他或许是不想让仙界的人知道。

　　他说是寻找一个人，在记忆全失下，还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想来那人对他极其重要，是刻到骨子的，或许是他喜欢的人呢？

　　为什么说是人呢。若是别的什么，如果是妖，那早就来找他了，他的寿命无止，喜欢的人却没有那么长的福份，应是死了的，所以他说他曾来过这里，不过一般人死后是直接投胎的，他不去地府，跑来这下面找，为什么？

　　顾孟章还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如何编排他的，那人不知怎样就脑补出了一场绵缠爱恨的大戏来，倒是一点也不心虚。

　　前面有什么东西发着白光，在黑暗里十分显眼。

　　想来就在那里了，令闻天不禁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汪泉水，从山底下冒出，有一半似是被压住了，也不知这结论怎么得出，但令闻天就是觉得，这山下还有。

　　这就是黄泉泪了吧，令闻天有些激动，想再往前一步，就听到有人说：“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