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风云之囊中计》层层狸

45、白发 清明寒食悲

　　山门外的松柏间，红袍少年独坐在云雾缭绕中，眼望天色渐亮。从望岳山庄的山门到山脚，共有三百一十六阶青石铺路。山顶的寒气侵人，红袍儿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石阶上来回奔跑几趟，待身上暖了些，才在山脚下的槐树旁坐了下来。

　　正此时，华思羽破雾而至，看到气喘吁吁的红袍儿，不由得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你怎么在这里？可是爹派你来寻我？”他问道。

　　红袍儿小跑着上前，笑盈盈地说道：“放心吧哥，我跟爹说寒食节这几天要随你去老宅住，他没有起疑。我只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

　　华思羽看着一夜未归的弟弟，见他黑眼圈深重，心生几分怜惜。虽强挤出一抹笑意，眼中却隐隐浮现着一丝不安。

　　“你这傻小子，难道在山门外等了一夜？”华思羽心疼地问道。

　　红袍儿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我……我怕……”

　　“怕什么？怕我在望岳山庄吃了亏？”见红袍儿不答，华思羽笑了笑，指向山上，戏谑道：“还是，怕我见了美人，舍不得回来？”

　　红袍儿闻言，憨憨一笑，拼命点头，但笑容很快收敛，正色问道：“哥，你见到美人姐姐了吗？她可好？”

　　华思羽点了点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原本只打算悄悄潜入望岳山庄，远远看一眼季慕沉便离去，未曾想不但没能忍住见面，还撞见了驿道上的赵隐。他望着红袍儿，沉声道：“你还记得客栈里那个背弓的黑衣人吗？我在望岳山庄见到了他。”

　　“赵隐？你是说那个嗓音像破锣一样的赵隐？他怎么会出现在望岳山庄？美人姐姐岂不是有危险？”红袍儿急切地抓住华思羽，满脸忧色。

　　见弟弟如此关心季慕沉，华思羽心中宽慰，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恐怕比取她性命更为残酷。”说完，他的眼中浮现出一层寒意。

　　华思羽拉过红袍儿，沉声道：“红袍儿，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愿再对你隐瞒。接下来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是非曲直未曾定论，我只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判断。”说着，他抬头看了看石阶尽头“望岳山庄”四个大字，拉着红袍儿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华思羽一字不落地将昨夜在望岳山庄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红袍儿。到达山脚时，红袍儿依旧沉默不语，华思羽忍不住问道：“你可明白了？”

　　红袍儿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终于开口：“哥，我有一事不解。”

　　华思羽揉了揉他的眉心，轻笑道：“傻小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恨不得立刻回镖局问清楚一切。但现在，我必须先履行对赵隐的承诺。虽然我无法亲自保护她，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

　　红袍儿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浮云，心中酸楚。他不懂情爱，却懂得见哭兴悲。想起华思羽曾在马车上吟诵的诗句，他不由地心生黯然，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低声道：“可是，赵氏兄弟不是什么好人，美人姐姐若知道你与他们合作，怕是会对你有所误会……”

　　华思羽淡淡一笑，回道：“即见君子，我心则休。其他的，顺其自然吧。”嘴上虽然如此轻松，眼神却透出几分黯然。

　　他本打算回到老宅后便跟赵钦坦白赵隐的去向，以此来交换出他背后之人。可又怕如此一来，赵钦会直接冲去望岳山庄，打草惊蛇。再者，即便自己以实相告，以赵钦敏感多疑的性子，也不见得会全信，于是他决定和红袍儿联手，在赵钦面前演一出戏。进入老宅前，华思羽拉住红袍儿再三叮嘱，“切记，谨慎行事。跟踪是小，你的安危是大，一定要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

　　按照计划他会引赵钦离开老宅，刻意泄露赵隐的行踪，随后让赵钦“成功”从自己身边逃脱，而华思羽则暗中跟随，以防发生意外。待赵钦逃脱后，红袍儿便按着华思羽留下的标记继续跟踪，而华思羽则返回镖局，调查当年季家与华家的真相。

　　红袍儿拍拍胸口，笑道：“放心吧哥，我会小心的。”他目光坚定，“赵隐忠心护主，若他选择隐藏，赵钦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他。我们只需跟紧赵钦，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赵隐。”

　　“不错！”华思羽赞许地点头，“我始终不信赵钦出现在驿道上，只是为了破坏赵隐的计划。如今我们只需掌握他们的动向，等幕后的势力主动现身。”

　　红袍儿点头应声，随后独自叩开了老宅的大门。

　　俗话说：“清明通寒食”，清明期间不生火做饭，只吃冷食。随州城的大大小小的餐馆近日纷纷在门口挂上柳枝，更新了菜单，推出各自拿手的冷菜。

　　在一家名为“杏花楼”的酒馆前，一位白衣老者驻足仰望匾额，满头银发在微风中轻扬。他沉思片刻，随即走进酒馆，提着两壶美酒和一包冷菜走了出来。老者步履轻盈，身姿洒脱，路过一株柳树时，伸手折下一根柳枝，学着当地人的模样插在头上，满意地朝城外走去。

　　“季小子啊季小子，我这把年纪都还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就先我一步去了呢？早知道十年前那一别是最后一面，我当时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才是……罢了，今日就让我俩好好喝上一场！”老者在一座新坟前坐下，一边说着，一边将壶中的桂花酿沿着坟边缓缓倒下。

　　随后，他仰头灌下几大口酒。

　　他本想借酒浇愁，压一压心头的苦涩，谁知反而更加难受，只得仰起头，不让眼中的泪水滑落。他一辈子以老大哥自居，此时更不能在兄弟面前失了颜面。他转过头，迅速拭去眼角的湿润，接着说道：“你以前总盼着孩子们快些长大成人，如今他们都已独当一面，你却撒手人寰……你就不能再等等？哪怕等到亲眼看着你的慕沉出嫁也好！你的那些兄弟个个心怀鬼胎，你与他们斗智斗勇了半辈子，难道不清楚吗？现在倒好，你轻轻松松地走了，奈何桥边一碗汤，今生恩怨全忘光。可你让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靠谁来照应？是你唯利是图的大哥，还是你那阴晴不定的二哥，抑或是你那放荡不羁的四弟？”

　　忽然，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目光停留在信封上“巴瑞安”三个字。

　　他本名巴瑞，那个“安”字是当年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时，季西岳为他所加。巴瑞安与季西岳结识于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意外。那时，巴瑞安已是西域皇庭的禁军统领，因同僚迫害濒临死亡，幸得年仅二十岁的季西岳相救。那是季西岳初次踏足西域，他醉心于医书中的古方，不远万里从随州出发，只为寻觅传说中生长在千年冰封之上的天山雪莲。经历九死一生，他终于找到了一株稀世雪莲，却在最后关头用它救了巴瑞安一命。尽管二人年龄、身份、民族乃至效忠的朝廷各不相同，但这丝毫未影响他们彼此的欣赏，最终成为了莫逆之交。

　　老者紧紧握住信封，长叹一声，苦笑道：“你这一辈子，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重新塞回怀中，提起油纸包，摊开放在坟前，“季小子，这是给你的鱼糕！听说吃了它，投胎转世时便能化解劫难，游刃有余。下辈子，你也能如鱼得水，自由自在。我知道你不爱吃这种黏牙的东西，老大哥我就冒着掉牙的风险，陪你吃上一块，总行了吧？”他说着，拿起一块年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新土，轻轻覆盖在坟上。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坐在新坟前，从天明一直到天黑。

　　“好了，该去会会那姓华的小子了！”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头上的柳枝，轻轻取下，郑重地插在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