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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贵人 白灵独自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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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红柳树下,一名男子正席地而坐,手中匕首闪着寒光,正在开膛破肚处理一只野兔。他手起刀落,野兔的脖颈被割断大半,只剩一些皮毛勉强挂着那颗摇摇欲坠的头颅。血迹溅在他的鬓角上,他随意抬起袖管一擦,不仅未能将血渍抹去,反而将半张脸染得猩红。
男子面无表情地将野兔的五脏六腑扯出,拧掉兔头,将这些杂物扔进了火堆里。火焰瞬间吞噬了兔毛,发出“轰”的一声,野兔的皮毛被点燃,空气中弥漫起一阵刺鼻的焦臭味。男子抬头看向头顶的歪脖子树,盯准一根分叉的树枝,手中皮鞭猛地一甩,一节三指粗的树枝应声而落。他拿起树枝,细细打量一番,掰掉多余的枝叶,留下了主干和分叉的部分。接着,他重复了同样的动作,又卷下一根树枝,但这次多留下了一根细长的柳枝。
分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看着眼前的这团火,他却突然没了胃口。他将两根较粗的树枝,分叉的那头朝上插入火堆两侧,蹲坐在地上若有所思。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地种不出庄稼,为了不饿肚子,只好隔三岔五地外出打猎。他的父亲在南北大战那年被拉去充军死在战场,母亲迫于生计带子改嫁。按照当地的习俗,女人改嫁时只能带走家里未断乳的孩子,因此他被母亲留了下来和祖父母一起生活。这种事情在他们村里很常见,因此同村里就多了很多像他这样,无人看管的半大孩子。就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三个孩子,因为同样的遭遇聚在了一起,以兄弟相称,抱团取暖。
兄弟三人出来打猎,有时候忙活了一整天,也不见得能猎到一只野物。于是,作为大哥的他便想了个办法,鼓动其他二人跟他一起抓一只鹰隼回来。“鹰隼乃野兔的天敌,只要我们能抓一只鹰隼,跟着它就一定能抓到野兔!”他信誓旦旦的说,于是其他二人便冒死跟他上了一次山。
鹰隼分工明确,雄隼觅食,雌隼照顾幼鸟。他们设好圈套计打算抓一只雄的回来,但登上山顶后才发现,自己着实低估了成年雄隼的凶猛。几番诱捕不成,反倒激怒了雄隼,连同雌隼对他们三人发起了攻击。三人中最小的胖子被啄的最惨,要不是躲进了峭壁的夹缝里,那次估计就要被雌隼啄瞎了一只眼。自己和另外一人则兜兜转转,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它们的老巢。
想到这里,男子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好在老二机灵,趁乱把你顺了回来,这才不至于让我们仨那次白挨那一顿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说给谁听,说罢,往火堆里又添了把柴。
“嗖”的一声,一只黄瞳玄眉,通体雪白的鹰隼落在了男子的左臂上。。“黑眉大侠,你可有什么发现?”男子伸手摸了摸白隼的头,像对待朋友般宠溺地问道。白隼咔咔叫了两声,似乎回应着他的话。
男子会意地削下两片兔肉,往空中一扔,白隼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爪上一片,嘴上一片,啄住肉片后,心满意足地落在红柳树上休憩。
男子当下心领神会。
他拿起匕首,从兔屁股上削下两片肉,往空中一扔。“黑眉大侠”当即化身一道银色闪电,从男子的护袖冲出。白隼爪上一片,嘴上一片,晗着两片肉在男子头顶低空盘旋了一阵后,心满意足地落在了男子身后的红柳树上。
“黑眉大侠,你这个名字还是老二给你起的,你可记得?除了我之外,就属他最疼你了。他觉得是自己当初让你与爹娘分离,所以总想着对你好一点。胖子呢,自从被你娘啄过后,落下了心病,一直都不太敢接近你,但他其实并不讨厌你,这你知道的吧?”男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淡淡飘荡,带着些许怀念。
他捡起那根留较细的柳枝,将一头削尖顺着兔子的脊背,一穿而过。
“说到底,我们都是同病相怜。”说着,又割下一片兔肉,抛向了天空。
不到一会儿,烤架上的兔肉已被烤的金黄,带出的血水在炭火的熏烤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动物油脂,夹杂着红柳的焦味,不由得让几丈之外的少年垂涎三尺。
不远处,一名少年正躲在沙枣树后,偷看着男子和他的白隼。少年闻着兔肉的香味,肚子“咕咕”直叫,心中既是害怕又是渴望。男子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凶神恶煞,吓得他脚步一缩,但野兔的香味又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几步。
树下男子盘腿而坐,像是在闭目养神。他睡的不太踏实,眉头时不时地皱一下,仿佛被噩梦纠缠着。少年一边走,一边注视着男子的一举一动,一开始还蹑手蹑脚,后来看男子始终没有什么动作,才敢大胆地往前多走几步。终于,少年成功来到了歪脖子树下。他躲在树后,捡起一个石子向远处抛出,想借此转移男子的注意,看男子仍然毫无反应,便放心大胆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曾有人与他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积小流而成江海,滴水亦可穿石。”从那之后,他便讲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眼下若不是饥饿难耐,他定是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位大哥,我的银子被人抢了,身上只有这弹弓和玉佩两件值钱的东西。玉佩不能给你,我把弹弓留给你,求你莫怪我偷吃了你的兔子……”少年轻声自语,像是在告解。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伸手取下烤架上的兔肉,忽然只觉领口一紧,被人从身后硬生生地拽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一只白隼从天而降,直冲少年的手背……
若不是那一拽,此时少年的手上必然已出现了一个铜板大小的血窟窿。少年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白隼落回到男子的左臂上,一脸茫然。紧接着,他看到男子腥红的半张脸,不禁撑着地面倒退了几步,如避蛇蝎。
“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这荒郊野外?”男子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少年皮肤白皙,鼻梁上有一片雀斑,一双灵动的眼睛,更是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只是他身形过于单薄,一颗大脑袋架在他瘦弱的身板上,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少年站起身,学着江湖中人那样双手抱拳,答道:“回这位大哥的话,我叫白灵,今年十四岁,来自北边的边塞洲。我的父母早年染了疟疾双双过世,我的一位远房亲戚见我可怜,便把我接到他的客栈里帮忙。后来我在那里认识了季姐姐。一个月前,季姐姐家里来了一个人,那人长得特别凶还不爱说话。听久爷爷说那人是专程来接季姐姐回家的,她走后没多久,就有三个黑衣人来到客栈,把久爷爷夫妇二人全部杀害了。”
少年眼圈一红,略带哭腔地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害久爷爷他们,若不是当时久爷爷让我躲着二楼不要出声,我现在也应该已经死了。把他们安葬后,我把客栈关了,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随州找季姐姐。我第一次出远门,只能沿着驿道一路走,一路问,可是没想到半路上却遇到坏人,不仅给我指错了路,还把我身上的盘缠全抢走了,如今身上就只剩这一身衣服,一个弹弓和季姐姐给我的玉佩了。”白灵一开始时讲述时还算条理清楚,慢慢的便开始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路上吃了什么,看到过几次野牛都跟男子说一遍。
“然后你就饿了好几天肚子,迫于无奈偷我的兔肉?”男子终于没了耐心,开口打断道。
“回这位大哥的话,正是!”白灵点头如捣蒜。
男子叹了口气,从火堆上撕下两片兔腿肉,递给少年:“吃吧,吃完就赶紧走,这里不安全。”
白灵三下五除二地将两条兔腿吃个精光,但眼神还在偷偷盯着剩下的肉。男子无奈,又递给他一片后腿肉。少年笑嘻嘻地接过肉,背过身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少年狼吞虎咽的背影,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个人,他静默片刻,沉声道:“什么人抢了你的盘缠?”
少年转过身来,擦去嘴角的油渍后一脸认真道:“回这位大哥的话,抢我盘缠的好像是一个军爷……”其实,自打白灵从出生以来,便未离开过边塞洲,更是从未见过真正的将士。边塞洲疟疾肆虐的那一年,他曾见过南边朝廷派来抗疫的军医,虽然不识字但他却记住了那人衣袖上秀着的“南”字。在驿站外,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字,于是便上前问路,不料却被几个驿卫盯上,抢光了身上的所有盘缠。白灵咬了咬嘴角,愤愤地说:“我就是想不通,军爷是南朝的军爷,边塞洲是南朝的地界,他们为什么要抢自家百姓的银子?”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二人遁声望去,只见五六个带刀士卒向自己奔来。白灵一眼便认出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是先前抢下他银子的“军爷”,他只觉身子一晃,未来得及反应已被男子拉到身后。
“去树上躲着!”男子沉声道,说罢背过两只手作为支撑。白灵二话不说,一脚踩上男子的手掌,借着寸劲往上一跃,迅速地钻进了树中。
“霍兄,别来无恙啊?”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中年士卒,他将马停在火堆旁,目光如炬地看着手握皮鞭的男子,冷冷地说。他看了看火堆里的兔头,嘴角一勾,冷笑道:“哼,原来你说的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就是重新做回猎户啊?要我看,霍兄这打猎的技术也不太行啊……幸苦了一天就猎了一只野兔,还得跟树上那傻小子分着吃,会不会不太够啊?!”
“原来是你……“把抢来的银子交出来!”霍闫石冷冷回应,语气中透着一股杀气。
对方却不屑一顾,笑道: “霍兄!你怎会不知刘某的规矩,圈进来的羔子,怎有将它再放了的道理?你我同是一路人,何必反目?不如重操旧业,我们继续合作,如何?
“如此,先前你我的恩怨,便就此一笔勾销!树上那个嘛,我也可以卖你个人情,放他一条生路。正好你那两个废物兄弟都死了,把这小子收做小弟,岂不皆大欢喜?”说罢瞥了眼书上的少年。
“好个一笔勾销,皆大欢喜!我这种恶事做尽的人,怎配重新开始……既然你这么想让我重操旧业,那我今日便遂了你的愿。”只见霍闫石左手疾伸,用鞭子缠住中年士卒的马蹄,手上猛地一用劲,身子倏地飞起,匕首从中年士卒的前心插进。
“这一刀,为我枉死的二弟!”他怒喝。
还未等其他人反应,一道银光闪过,只见白隼从空中疾冲而下,直对几匹马首。白隼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几个回合下来,其余士卒身下几匹马的面部均被白隼啄挠的血肉模糊,发出了凄厉的嘶鸣,乱成一团。
霍闫石收回鞭子,将中年士卒的尸体推下马后,勒缰控马。只听他喊了一声:“跳!”,少年从树上应声跃下,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之上。
“ 驾!”霍闫石一声长啸,如同春日里的惊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着少年趁乱突了出了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