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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对饮 酒不醉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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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条迂回曲折的长廊,季慕沉携着白蔻,来到了一座幽静的花厅。
刚踏入花厅,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侧摆放着的四把雕刻精美的钩云纹紫檀太师椅。椅子的设计乍看与普通大户人家的太师椅并无二致,但细细品味,便能发现这背板与卷书状搭脑乃是一木连做,考验着工匠的刀法。椅座前沿牙板上的缠枝纹浮雕,足部雕刻的兽首纹,雕工精湛而层次分明,无不彰显着匠人的高超技艺。
正中央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春夜喜雨图》,两旁挂着对联:“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而对联下的大花梨雕螭案上,两个青花如意杏花瓶与墙上的画卷相得益彰,仿佛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温润典雅的气息。
然而,季慕沉的目光很快被条案前的两把天台藤禅椅吸引住了。禅椅设计空灵简洁,与厅内的雕刻精致、富丽堂皇的其他陈设格格不入,显得出奇的突兀。她喃喃自语道:“四叔什么时候开始打坐了?”
环顾四周,厅内空无一人,季慕沉带着一丝疑惑,走出花厅,穿过一侧的圆拱形花门,来到了花园。
花园中央,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子映入眼帘。亭中,一位身穿墨灰长袍的男子正斜躺在凉榻上,双目微闭,神情安详,仿佛正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亭子四周悬挂着一圈轻薄的缟色短幔,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增添了几分悠然闲适的意境。男子时而抿口茶水,时而闭目养神,显得怡然自得。
季慕沉走近亭子时,微微回头示意白蔻,白蔻轻轻点头,留在了原地。
男子在凉榻上微微侧身,双手不紧不慢地摸向石桌上的茶盏,却发现手中摸了个空。他似乎想起先前茶水已饮尽,便懒散地伸手去够桌上的紫砂壶。紫砂壶却被随意放在了桌角,手探了半天未能触及。正当他准备起身倒茶时,一只纤细的手悄然将紫砂壶推入了他的掌心。
男子摸到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开口道:“慕沉,是你吗?”
“是我,四叔。”季慕沉答道,声音中透着熟悉的亲切。
凉榻上的男子正是季慕沉的四叔,季北岳。他并没有对侄女的出现感到意外,毕竟在季慕沉小时候,她也常常这样悄悄将东西递到他的手中,只不过那时,壶里装着的是甜美的梅子酒。
季北岳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拍了拍凉榻的边沿,示意季慕沉坐下。季慕沉点点头,绕过石桌,毫不犹豫地坐到他身边。
“陪四叔喝一杯?”季北岳笑着说道,拿起桌上的茶杯,斟满后递到季慕沉面前。
“好,喝一杯。”季慕沉爽快地答应,举杯闻了闻茶香,与季北岳轻轻一碰,随后一饮而尽。
饮罢,二人相视而笑。
“四叔,你一点都没变。”季慕沉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情的打趣。
“唉,还不是因为那傻小子看得紧,不让我喝酒,怕我喝了旧疾复发。这不,逼得我只能把酒装进这紫砂壶里。”季北岳无奈地苦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季慕沉低头笑了笑,心想,这的确是四叔的风格。
四叔季北岳,在望岳山庄中可谓是一号传奇人物。虽年过而立之年,却依旧未婚,倒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堂弟季小舟。关于小舟的身世,外界传闻甚多,有的说他是青楼花魁所生,有的说是街头乞儿,甚至有人猜测是花钱买来的。然而不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季北岳始终对这些流言置之不理,与儿子相依为命,彼此照顾。
季北岳感慨道:“小舟这孩子,比你小时候乖巧多了。”
季慕沉听罢,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四叔真是偏心,当年我第一次喝酒,还是你教的呢。如今小舟都这么大了,却从不带他胡作非为。”
季北岳闻言,哈哈一笑,“和四叔喝酒,怎能算胡作非为?这是共享天伦之乐。再说,我一直最偏心的,就是你。”
二人同时大笑,举杯再次碰杯,将第二杯“茶”一饮而尽。
远处的白蔻看着二人说笑自如,心中不由嘀咕:看这模样,哪里像是喝茶,分明是在饮酒。
第三杯,季慕沉主动为自己和季北岳满斟。
季慕沉起身,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向季北岳深深作揖:“四叔,慕沉此番不请自来,有三谢。一谢四叔在送葬时为我娘周旋,使得葬礼得以顺利进行;二谢四叔信任我娘的清白,不听信流言蜚语;三谢四叔,在所有人远离我们的时候,还站在我们这一边。”
说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郑重。
季北岳微微一愣,抿了抿嘴,低头转动着茶盏。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轻轻摇晃了手中的紫砂壶,把壶中最后一滴酒倒入季慕沉的杯中,笑道:“老规矩,‘福气’都留给你。”
季慕沉接过茶杯,杯中倒影映照出她微红的脸庞。
“你真的相信我娘的清白吗?”借着酒劲,季慕沉脱口而出,终于问出了她心中的疑虑,“四叔,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怕被我们母女拖下水吗?”
季慕沉问完,心中猛地轻松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焦虑和不安。
季北岳并未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望向远方,沉声说道:“浑水也好,清水也罢,总要搅一搅才知道。即便被你们拖下水,四叔又怎会没办法把你们救上来呢?”
他说完,转头看向季慕沉,目光深邃且温柔,“你是知道的,我与你爹自小最为亲近。你是我三哥唯一的女儿,而你娘则是他一生唯一心爱的女子。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不论流言如何,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季慕沉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眼前的四叔仿佛为她点燃了一盏明灯,照亮了她一段时间来深陷的迷茫与困惑。她眼中的泪光渐渐凝聚,轻轻说道:“四叔,我……”
季北岳没有等她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柔和:“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有四叔在。”
这一瞬,季慕沉感到自己那颗疲惫不堪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季北岳环住她的肩头,微微将她靠在自己身上。那一霎,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季慕沉感到了一份久违的安全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