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风云之囊中计》层层狸

34、重生 生而为人，

　　“什么话？”季慕沉听到这里，忍不住往母亲身边凑了凑，眼中满是期待。

　　沉萍儿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回忆着那曾经刻骨铭心的时刻，“你的片刻安宁，便是他们的永无宁日。”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当时的她如同醍醐灌顶，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

　　沉萍儿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时刻。父母双亡后，她性情大变，开始变得安静内向、不喜言谈。寄人篱下的日子让她更加谨小慎微，凡事能忍则忍。只有季西岳看出了她的痛苦，默默陪伴在她身边。

　　“你爹陪伴我的那段日子，我们渐渐互生情愫。他不顾你祖母的反对，最终与我结为夫妻。两年后，你出生了。”沉萍儿的手轻轻拍打着季慕沉的后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这是季慕沉第一次听母亲讲起父母之间的过往，心中既有温暖也带着些许的震撼。可是，好景不长。她记得，四岁时那场意外之后，沉萍儿的性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开始疏远父亲与女儿。

　　“你七岁那年，后山的意外让你陷入长达数月的昏迷。”沉萍儿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你祖母本就对我心怀芥蒂，认为我不能为季家生下男丁。在你昏迷期间，她不断向你爹提出纳侧房的要求，但都被你爹回绝了。”

　　“可林姨娘后来还是进了门，爹怎么会同意的呢？”季慕沉抬眼，疑惑地看向母亲。

　　沉萍儿没有正面回答，手指轻柔地拂过季慕沉的额头，嘴角微微抿起。这个深藏多年的秘密，她一直未曾说出口——其实，正是季长林与她长谈了一次后，她才主动说服了丈夫纳侧室，林诗凤才得以嫁入季家。

　　沉萍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曾锋芒毕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才学会了隐藏。我将所有的情感都藏起来，不争不抢，不去表露自己的欲望与感情。可你爹总是能看穿我。他始终对我充满怜惜与亏欠，但也因此，他以为我不再爱他，导致我们的感情渐渐疏远。”

　　季慕沉听得入神，隐约能感受到母亲那无尽的隐忍和无奈。

　　沉萍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继续说道：“你爹年轻时，以你的祖父季长林为榜样，从不敢懈怠。他既没有长子的荣耀，也没有幼子的宠爱，只能通过努力得到父母的认可。他辛勤耕耘，终于成了望岳山庄的第三任家主。我明白他心中的责任，也知道他希望你能继承这一切。可我也担心你作为女孩子，背负太多，会让你难以承受。”

　　沉萍儿的声音愈发低沉：“你爹常说，父母在世时，能给予子女的最大保护，便是让他们变得强大。即使我们不在了，你也能独自面对这个世上的所有挑战。这就是他对你的期望。”

　　一阵强烈咳嗽声打断了沉萍儿的回忆，她强压下胸口的喘意，继续说：“你爹他这个人才辩无双，却唯独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可以跟朋友们谈笑风生，却不知如何向所爱的人诉说自己的心里话。你离家出走的这一年多，他时常担心到夜不能寐，脾气也越发的暴躁。都怪我！我不应该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对他避而不见，我应该多开解他，多陪陪他的……”

　　季慕沉惊讶地抬起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饱含深情的人，和她记忆中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在她的记忆里，沉萍儿就好像她窗外的那排翠竹般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很少有其他的情绪，甚至在十年前林诗凤嫁进来的时候，都是一如既往的得体、平静。

　　沉萍儿的这种表现，在有些人看来是“欲擒故纵”，在丈夫看来是“口是心非”，可只有沉萍儿自己知道，那其实是患得患失。

　　“不争不抢并非是我不想要；不言不语，也并非是我不挂念你爹。我……只是太怕了……”

　　“慕沉，娘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一次失去所有爱的人。娘想，只要自己想要的少一些，只要自己隐藏的好一些，老天爷就不会发现，就不会将他们从我的身边夺去……娘，是不是做错了？”沉萍儿略带哭腔的询问。

　　季慕沉这才明白，母亲对父亲这些年的疏离，并不是因为不爱，而恰恰是太爱。随着那些记忆被一层层拨开，常久以来困扰在季慕沉心中的疑问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正当二人沉浸在回忆中时，轻柔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进来吧。”季慕沉望着门外，压低声音说道。

　　丫鬟白蔻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微笑道：“小姐，四老爷特意嘱咐后厨炖了半夏厚朴汤，是否现在为夫人服下？”

　　季慕沉微微一愣，四叔季北岳的关心来得有些意外。她看着白蔻端来的药汤，心中泛起些许疑惑。

　　“是啊，小姐，四老爷亲自抓的药，还请了叶大夫确认才熬好，特意让我叮嘱您和夫人趁热服下。”白蔻说完，贴心地为季慕沉整理好衣物。

　　沉萍儿靠在床头，神色沉静，面容惨白无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季慕沉扶着沉萍儿躺回床上，伸手掖了掖她的被角，对身后的白蔻说：“我好像好久没有踏入过那坐院子了……”

　　很多时候，她都会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因为，她分明还能感觉到父亲的存在……所以独自一人的时候，她便由着自己幻想：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等母亲的病好了，她还会再次踏上北上的路，回到那个岁月静好的小客栈，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酒娘。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就会稍稍舒展一些，没那么揪着痛了，脸上笑容也回来一些。

　　可过不了多久，生活的鸡零狗碎便会将她狠狠拉回现实，让她还未来得及擦干泪水，就不得不将属于望岳山庄家主的面具，重新戴起。

　　红日西平，令人眩目。季慕沉推开房门，望着西边的落日，若有所思。临行前，季慕沉不忘回头看一眼榻上的沉萍儿，便大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