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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久不见 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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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夏雨玥并不知道司南猷枫会在夜里躲在“悸动”消磨时光,更不知道他频频踏入这里的真正原因——只是为了逃避那个处处残留着她气息的家。从前的司南猷枫,是绝不会涉足这类风月场所的,倒不是自命清高,而是那时候的他,正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爱情顺遂,事业拔尖,是医院里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在他看来,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觥筹交错里,不如多啃几篇前沿医学论文,多研磨几项手术技艺。医学的世界里没有尽头,昨天还被视为绝症的病症,今天可能就有了突破性疗法;此刻推崇备至的新药,明天或许就会被证实弊大于利。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信奉精益求精,工作要做到极致,生活也容不得将就,自然不肯把精力虚耗在无意义的消遣上。
作为手术科室的医生,他们的忙碌早已是常态。尤其是心胸外科,每一台手术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精神必须高度紧绷,一天下来常常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现代医生早已不只是“手术匠人”,术前要和患者家属沟通,得把晦涩的医学术语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家常话,既要专业严谨,又要安抚人心,活脱脱一个“医学解说员”;术后还要拖着僵硬的双手写病历,字里行间既要如实记录病情,又要逻辑清晰,不然难免被同事调侃“语文水太平”。从前的司南猷枫,空闲时间不是泡在手术室,就是和夏雨玥赏花望月,哪里有精力光顾酒吧?只是物是人非,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世间从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曾经以为的永恒,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三年里,殷离像一株执着的藤蔓,总想时时刻刻陪着司南猷枫。可她也懂得分寸,知道要给他留足空间,更不忍心让刚下手术的他又锁进他那空落落的家。而夏雨玥第一次踏进“悸动”,不过是出于好奇,苦苦哀求李铁带她来凑热闹。那时的她不会想到,这座城市的角落里,藏着另一个人的挣扎,更不会想到,他们的重逢会以这样的方式上演。
年轻人的夜晚总需要一个出口,夏雨玥来了一次就有些上瘾,可医生的工作性质却容不得她频繁光顾。这座人口密集的大都市,从不缺病人,手术科室的医生更是连轴转,白天黑夜都被手术、病历、会诊填满。她来“悸动”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正因为如此,李铁才没有过多干涉。偶尔压力大了,她会来这里找李铁唠嗑,等客人散了,还会在空荡的舞台上喊几嗓子,把积攒的烦闷都喊出来,喊完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可这样的“放肆”,一个月也未必能有一次。
学医的人,大多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自律和韧性,他们把工作放在首位,对泡酒吧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兴致寥寥。也正因如此,夏雨玥和司南猷枫在“悸动”的重逢,才来得如此迟缓。她回国将近半年,才有了那个雨夜的偶遇——只是她看见了他们,他们却没发现躲在暗处的她。
那天是春天,却冷得像深秋,雨下了一整天,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休息在家的夏雨玥憋了一天,实在想出去透透气,便早早来到了“悸动”。李铁正忙着打理酒吧,她没上前打扰,像往常一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杯咖啡,靠着沙发放空自己的脑袋。平时她来得早,会和李铁一起喝两杯,聊聊上学时的旧事,可那天李铁刚巧有事要出门,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手下小猪,一定要送她回家。平日里的夏雨玥,是科室里人人喜欢的“邻家女孩”,笑靥如花,温柔随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骨子里其实偏爱独处,比起热闹,更享受无人打扰的自在。
她窝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群,观察着一张张或兴奋或落寞的脸,任由思绪飘远。不知是喝多了水,还是独处时更容易滋生尿意,她起身想去洗手间,刚走到走廊转角,就看见两个人朝她走来。是殷离,还有司南猷枫。他们越走越近,说说笑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夏雨玥慌了神,环顾四周无处可躲,只能赶紧侧身贴到旁边的墙根,背对着他们,心脏狂跳不止。
“枫哥,你的手简直比我们女生的还灵巧,我可真是甘拜下风。”甜软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酒吧的喧闹。夏雨玥的心脏猛地一缩,是殷离的声音,那个总跟在司南猷枫身后的小师妹,从前在科室里,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防备。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下一秒,司南猷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她久违的、轻松的笑意:“那你要不要拜我为师?虽说你有点笨,但你要是真心想学,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夏雨玥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从前他给她讲题时,会用这个语气调侃她;从前他给她做早餐时,会用这个语气逗她笑;从前他们吵架后,他也会用这个语气哄她。可现在,这个声音里的轻松,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的心上。
她慢慢转过身,身体贴紧冰冷的墙壁,像一只受惊的猫。走廊的灯光很暗,只能看清他们的轮廓。司南猷枫比从前瘦了一点,肩膀却依旧挺拔;殷离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侧着脸笑着看着身边的人,头发垂下来,扫过司南猷枫的手臂——他没有躲开。
夏雨玥的眼眶瞬间热了。她想起从前,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臂时,他会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想起从前,他的外套上总是带着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她总喜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那个味道入睡;她想起从前,他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别人都夸我聪明,怎么到你这儿就成笨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全心全意教我呢,难怪我总赶不上你,原来你留了一手!”殷离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好伤心啊,我对你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你竟然这么对我!”
司南猷枫笑了,笑声里的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抬手,假装要敲殷离的头,殷离赶紧捂着头躲开:“别敲我头!我一直觉得来心胸外科后变笨了,原来是被你敲的!再敲你得赔我!”
“你本来就笨,怎么能赖我?没听过‘心想事成’吗?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司南猷枫的语气里满是调侃。
殷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恍然大悟,他这是在说自己“心想(像)事成(剩)”——是笨蛋啊!她看着司南猷枫脸上的坏笑,脸瞬间红了,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太坏了!不理你了!”
司南猷枫笑着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挨得很近。夏雨玥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转身,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从洗手间出来时,夏雨玥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她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舞台。台下的小猪急得直招手,示意她下来,她却像是没看见,轻轻摇了摇头。小猪不敢贸然冲上台,只能在台下干着急,他清楚地知道,今晚的节目单上并没有夏雨玥的名字,台上的主持人也是一脸茫然。
夏雨玥刚一走上舞台,整个酒吧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碎花长裙,脱下了外面的淡粉色大衣,露出纤细的腰肢,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嫩柳。她的皮肤白皙,眉眼精致,身上透着一股诗意又知性的气质,让见多识广的主持人都看呆了。台下先是一阵安静,紧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甚至有人蠢蠢欲动地想往台上冲。
夏雨玥微笑着看向主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话筒。主持人像是被施了魔法,乖乖地把话筒递了过去。她接过话筒,先对主持人轻声说:“打扰了,麻烦帮我拿一把吉他上来。”主持人下意识地转身朝后台招手,完全忘了自己本该掌控舞台。
她就那样站在舞台中央,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清冷又温柔。台下的人屏住呼吸,等着她开口。她抱着工作人员递来的吉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吉他的声音响起,她闭上眼睛,想起某个清晨,他站在床边看着睡眼迷蒙的自己,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想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她想起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看着她时,眼里满是爱意。可惜所有的美好与温柔都已经与自己无关。她摇了摇头,开口唱起了《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条街只是没了你的画面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歌声不算特别惊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人的思念与遗憾。舞台上的灯光朦胧,她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没人知道,这首歌里藏着她未说出口的心事,也没人知道,角落里的某个人,或许正听着这首歌,想起了曾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