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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一(7)】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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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桑若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为睡着了的晓寒轻掖好了被子后,两人出了房门,来到了空旷的院子里。
“多谢国师。”晓桑若向其拱手屈身行礼道谢。
师玄一身玄衣,金银丝相捻重工刺绣繁花的云袖宽袍,墨发高束,发簪鎏金,满身高山仰止的大气,一张黑金浮雕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其下一双眼睛同阔海般深沉,仿佛还映着黎明和黄昏,光明和黑影。
这是一个看尽了浮世铅华的人——晓桑若想。
“人间有三诡境,一是西境屠神的白骨剑林,二是北冥的浮江长川,三是我东境云归国的万琴血畔。”师玄单刀直入:“白骨剑林已毁,浮江长川你晚了一步,只能去万琴血畔。”
“多谢国师。”
“……此举以命换命,负了你的医者仁心。”
晓桑若从胸口微微出了一长气:“诡境里的亡灵,皆是执念不散往不得生门,徒留徘徊也是受罪,以其救得阿轻一条性命,也算是超度了他们。”
“晓寒轻何尝不是怨灵,身体亦是侵用了他人的。”
“国师,你可发觉阿轻的眉眼,有几分与我相似?”晓桑若忽然问道。
师玄当然看出来了。
“妖物修成人形,总是爱依着身边之人的模样,或是亲近之人脑海中记挂的样貌来化形。”晓桑若摇摇头:“阿轻就是阿轻,这具身体里是他的魂,他就是个生人。”
长大之后的晓寒轻,眉眼和晓桑若都是相似的模样,若只是借用了他人的身躯,又怎会如此,想必是这缕魂灵早已和肉身有了融合,既如此,晓桑若便帮他将这具身体变成完成属于他的。
师玄不置可否。
“我已为世人弃了他一次,这一世,我想保他。”晓桑若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方才让师玄为他取了一滴心间血,如今气血有些不顺。
“随你,莫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可。”师玄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晓桑若在她身后行了别礼,转眼眼前人便不见了踪影。
季晚琼说过会写信将酆乐城屠城一事告知师玄,晓桑若没想到师玄会找上自己。
前日晚上,他正在给晓寒轻的背上涂药,师玄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房中,这宅院里外的十几个家仆随从无一察觉,连阿轻也睡了过去。
“我来同你做一个交易。”师玄一见晓桑若便开门见山。
“你是谁?”晓桑若虽讶异,却不觉此人当下有什么威胁,她一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以这般的本事身手,她若是想做什么,自己恐怕眼下也不能站着了。
“东境国师师玄。”师玄直视晓桑若的双眼,似是在打量着什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晓桑若没懂她在说什么。
师玄站在他面前,伸出修长的玉手,大袖一挥,晓桑若猛一下仿佛身临虚空,四肢漂浮,万物模糊,不待一会儿,眼前又渐渐清晰——
自己正悬浮凌空,身处混沌,周遭巨变,唯有师玄还站在他面前。
待他定下神来,下意识地放眼身下,石板长桥,遍地白骨,血尸不计,风雨中携着腥气,天云昏暗,桥上一人黑衣披发,手无寸铁,跪喘匍匐,另一人纸伞谪仙,白衣若雪,芝兰玉树,向那地上之人伸出手去。
“你跟我走吧,我答应你,没有人会再欺负你,绝不食言。”
纸伞下露出的半张脸,俨然是晓桑若的模样!而地上狼狈至极的少年,抬头露出的那张迷茫而恍然的脸,分明是晓寒轻!
“一千年前,云归国国主自北冥浮江长川之畔的廊孤桥上,带回一个怨灵,取名‘宿忘’。”师玄不知何时站在了晓桑若身边,陪他看这场过往的戏。
晓桑若半晌说不出话来,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幕,异常熟悉,他恍然问出两个字:“那我?”
“那是千年以前的你,东境云归国国主,扶木。”
“原来如此……”晓桑若忽然明白了,他皱着眉,闭口无话。
画面辗转,那个被扶木带出人间的少年,手中从此多了一把剑——藏鸣。
扶木用了陨铁古法亲造——“此剑‘藏鸣’予你,防身,守心,切记;你便唤‘宿忘’吧,此名寓意甚好。”
宿忘接过剑,受过名,从此世人皆知云归国国主身边多了一名使徒——扶木习字画丹青时手边有人添笔墨,煮茶品茗时有人静伴身旁,云游人间时有人持剑守护……但藏鸣剑的剑尖,从不曾对过什么人。
宿忘老被扶木拉着练字,一副师长做派的扶木总是嫌弃他的字丑,耐着性子一撇一娜地磨着,连握笔舔笔都硬是教了近一年,每每把宿忘逼得急了,他还会露出一丝委屈的神情。
晓桑若突然忍不住笑了,就算过了一千年,无论是宿忘还是晓寒轻,扶木成了晓桑若,他们两个之间的画风总是没变的,定是一个教训另一个,被教训的那个憋屈也不说。
笑着笑着却又觉得心酸,眼前的宿忘一手烂字形若甲骨,潦草不堪,可这十几年来待在晓桑若身边的晓寒轻却是不必晓桑若教,一手铁钩银划的字迹自成。
字迹这种东西身体也是有记忆的,若是长久不复,终究也是会被弃了的,此间一千多年,那孩子的字迹如旧。
可想在西境的那段漫长天光里,他是否常常提笔落墨,那双曾经只知用来持剑斩杀的手,也时常沾染了墨香?
“扶木出生在云归国盛世,人世通顺,清平泰和,在位时无妨玩乐,才有昔日的自在光景。”师玄说着,云袖一掀,又是另一场景。
暗沉的大殿上,偌大的国主宝殿,只有两支烛火勉强照亮殿上两个人的脸,白衣神明,黑衣使徒。
“我不走。”宿忘固执地站在扶木身边,握着藏鸣剑的手青筋暴起,眼里尽是固执。
“你就是留下来又能如何?”
“护你。”
“我不需要。宿忘,离开吧,如今的你,不再需要我了。”
“可你需要我。”宿忘执拗地站在原地:“我帮你杀了他们。”
“胡闹!生死面前,岂容你大放厥词随心乱人命数?”扶木皱着眉头低声呵斥他!
“他们要杀你。”
“生死有命,是我做错了事,他们想要活,便只能如此,这没错。”
“他们要杀你。”
“我是世人心中的神明,生来就该为众生汇积福德,保世态康和,气运顺调,既没有做到,就该承受代价。”
“他们要杀你。”宿忘一步都不退让。
“他们杀不了我。”扶木忽然浅笑起来,看见宿忘愣了一下,无奈道:“我可是神明,神族之后,上古异族的血脉,他们又能奈我何,我不过是去应付一场戏罢了。”说着他抚上了宿忘的肩,为其轻弹去衣襟旁的落尘,将其披散在身前的几缕长发妥当放置到身后。
宿忘将信将疑,手中的长剑放松了几分。
扶木认真地看向宿忘的眼睛,云淡风轻:“我答应你,我会去找你的,绝不食言。”
于虚空中旁观这一切的晓桑若想起来了——历代云归国国主,生来的使命便是为世人汇积福报,保行世顺遂;他们是上古女娲与伏羲的亲传血脉,唯一一支被留于人间的神族之后。
可一千年前的扶木,将二十年来所积的福报都用在了宿忘身上,将他原本一缕徘徊北冥的怨灵,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天道有偿,福报没了,天降大旱凶雪,世人迁怒,扶木只能用自己去还。
宿忘听了扶木的话,离开了,却不知为何又在半道返回,赶到时,眼睁睁看见祭祀高台上,火把群聚的光亮里,众人将匕首插入了扶木的胸口,将他的整颗心脏剜了出来,滴着血的一颗心仿佛还在微弱地颤动,就抛进了一旁的饕餮金焰里,烧成了灰烬。
扶木死了。
宿忘杀过很多“人”——哪怕那些不能被称为真正的活人——他也自认为对杀人这件事心绪平平,司空见惯且信手拈来;可这一次,他手中没有沾染一滴血,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正当他处在巨大的情绪中,恍然着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剑未出鞘,站在远处便被一支冷箭穿心!
本不该如此的,宿忘的身手举世无能出其右者,只是这暗算来得刚刚好,出其不意,趁人之危,且宿忘有了真正人的身体,弱点明显。
不得不感叹一句——人心算计,甚是可怕。
众人以为杀了宿忘的肉身便能杀了他,原本该是如此的,可宿忘的执念太强,怨力深厚,冲出了肉身也定定去不了轮回,竟一念席卷全场,重化怨灵,在场数万人,皆丧命成尸。
藏鸣剑出鞘,真正染了血,才算开了封。
“他便是如此,执念不去,成了西境屠神?”晓桑若颤着声音,亲眼看着这一切,不知是在问师玄,还是在问自己。
“是。”师玄在一旁冷眼旁观——
晓桑若全程皱着眉,眼角泛泪,眼眶湿红,喉中哽咽发涩——他早知晓寒轻是西境屠神——那年晓寒轻被他罚跪在腊月江畔,身上稍有些发热,梦中迷糊,说些不知头尾的话,晓桑若套了两句,便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从来不知,竟还有这经年往事。
前世已是浮生梦一场,自己曾经是谁对晓桑若来说无关紧要,可却是晓寒轻千年沉沦的执念。
扶木为宿忘做的一切宿忘都被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道扶木做错了什么事。
在宿忘的眼中,看到的只是如兄如父,被自己视为神明、信仰和救赎的扶木,他跟在这个人身边,得以脱离血海,得以窥见天光,得以看见这世间繁华。
他只知道自己经年累月地陪着扶木,亲身陪他帮孩子捡回河里的鞋子,助年老孤寡寻回丢失的钱财,为伤心的闺阁女子花开满树……最后亲眼见他被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世人亲手剜心弑杀!
眼前的黑衣少年像个迷茫悲伤的孩子,一手握着扶木为他造的藏鸣剑,一手汇着万千怨灵,站在了血尸白骨之上,面前昔日的神明陨落神坛,白衣染了尘,沾了血,生息全无。
眼前的长夜深暗无边,四季凌乱。
北冥,人间,没有了扶木,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成人成鬼,还有人在乎吗?
晓桑若的手穿过宿忘的“身体”,他好想抱抱他,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要难过,这一切都是因果,生死有命周而复始,扶木自己知道,晓桑若也知道,可宿忘不知道。
“阿轻……”他想告诉宿忘,扶木不希望他这样,一千年后的晓桑若也不希望他这样,不要为了一个执念作茧自缚,不要让自己一直活在长夜里。
可是宿忘听不见,表情悲伤得委屈且绝望,咬牙切齿地哽咽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具尸体,像个被抢走了重要东西的孩子,眼巴巴倔强地想等一个奇迹,身后一片死尸几里流血。
云归国的祭祀神台上,暗无天光,风云突变。
“你说过……会回来找我的……”宿忘哽噎着,眼角却流不出一滴泪——亡灵是没有泪水的。
“你食言了……你骗我……你骗我!”
晓桑若站在他身边,无奈地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