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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8)】千烛愿 ...

  •   宿忘本没有名字,自他初识这世界,身边每个怨灵都在做同样的事情——相互厮杀,扯咬,致魂飞魄散方消。

      尤其对于一些新来的、身上还会流出新鲜血液的灵体——他们还没有被时间和死气磨成真正的死灵——更是众矢之的,往往是现身必死,被撕咬到灰飞烟灭。

      世间怨灵分为两种,一为生者死后执念不散所化,二为世中怨恶心念所集化成,绝大多数怨灵为前者,而宿忘是后者。

      有生灵的地方就有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尤其是人,比下较未开化的妖物多一窍心思,比上却未有眼界渊源深远的神和异族通透,最易受七情六欲的影响。

      想要的东西太多,现世太过不遂意,人世的怨恶太重。

      宿忘便是自这些心念中生成的,不谙世事,天生懵懂。

      生于北冥的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自然没有怨恨,没有执念,但他生在杀戮里,注定不能手上干干净净地“活着”,否则就只能湮灭。

      他不知道活着要做什么,只是他不想死,他不喜欢身边的一切,但他也不想湮灭。

      于是日复一日,北冥无昼夜四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长时间,手染鲜血已麻木,他开始觉得疲倦了。

      他还记得那日,廊孤桥上几十个怨灵来咬他,他徒手和他们打了一架,亲手撕裂了那些家伙的头颅和四肢,把他们的手脚都踩在脚底下。

      其中还有几个新来的,所以他手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脸上也是,头发都乱了,被血黏在脖子上。

      身上不疼,但就是累,累到不想拨开糊住脸和脖子的头发,累到忽然会想——其实就算湮灭了也没什么吧?好像没有什么关系,虽然不想死,但是“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扶木便是在那一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一袭白衣仿佛从天而降,腥暗不近,血尘不染,手握一把清伞——

      惊鸿一眼,那样干净的人,是宿忘从未见过的美好,他向自己伸出手,眼中明亮透彻,仿佛晕散了一切的黑暗和血腥,只余淡淡散云。

      分明那时候自己连抬起手拨开眼前乱发的力气都没有,却鬼使神差地毫不犹豫向他伸出自己满是血腥的手,当反应过来想要缩回,却发现早已被他紧握。

      “你跟我走吧,我答应你,没有人会再欺负你,绝不食言。”

      那把伞挡去了所有的腥风血雨,伞下方寸间,是晴天,还有光明,耳边的呼啸嘶嚎都寂静了下来。

      两手相握,那是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晴天和光明。

      于是他信了,信了眼前这个素未平生的人所说的“绝不食言”四字。

      后来踏入人间,得见这人世的太阳,在宿忘心里,也比不得那日踏光而来的扶木。

      若是没有遇见扶木,他还不知会在北冥消耗多长的岁月,未来天光漫长不知年岁,就像飞在黑暗中的蛾子,不见光亮,不识希望,无所谓生死和悲欢。

      可如今,那个教会他一切的人,那个曾经出尘绝世,满身清风明月的白衣神明,却在他眼前被烟尘侵没,血污践踏。

      他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嘶吼着冲向自己的恶鬼,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把扶木拉下了神坛,使其跌入了他曾经身处的无间。

      他的光灭了。

      “你骗我……你说会回来的……”宿忘站在扶木的尸身前,语气倔强,却低着头越来越小声,突然单膝跪在了死去的扶木面前,恭敬低眉:“这些人不配你的良善,我替你杀了他们。”

      “阿轻!”虽明知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晓桑若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拉回宿忘。

      可惜眼前的景象一转,万物又是虚化,再一眨眼,便是身处原先的房中了。

      师玄依旧站在自己对面,晓桑若不知不觉已是泪流两颊。

      师玄向前走了一步:“怨灵占用活人的身体,是需要修为和续命之法的,他建白骨剑林便是如此,用那万千怨灵的怨念、怒火化为己用,前几日他离开你,去了西境,亲手毁了白骨剑林,怕你因酆乐城的事知晓他便是西境屠神,不过,酆乐城一事非他所为。”

      晓桑若震惊地皱起了眉头,难得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失措的表情。

      怪不得,阿轻要不告而别。

      千年前,那些参与了弑神的人全数死在了宿忘手里,魂灵都被带去了西境寒苦之地,用一柄柄长剑封在了冻土里,极尽折磨,并收集其怨恨化作鬼火,被他用以续命和修炼之用——这是他在浮江长川时学到的法子。

      有些魂灵被消耗殆尽了,他就将手伸向那些人的后代,百年间,西境屠神的臭名扬世。

      晓桑若心痛地看向床上熟睡的晓寒轻,想说些什么,喉咙中却哽咽着,唯有重重地叹了口气——
      “国师前来,想必是拿定了我的心思,必会想要救阿轻,以此来换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师玄没有否认,而是有几分赞许地看向晓桑若——蓦然知晓这样前世今生的大事,他并没有太多的自我纠结,不去追究宿命的是非对错,从头至尾,他关心的只是宿忘,是晓寒轻。

      即便时过境迁,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看透了生死轮回,淡薄念想之人,却又矛盾地挂念着另一个本不该生在这世上的“人”。

      “这一世你已不是神族之后,没有能力助他成人,若他不能成人,便只能永生沉沦无间黑暗。”师玄看向了床上脸色苍白的晓寒轻:“我用你的心间血救他,助其成人,而后忘却前事,得以入轮回,而你,将你的灵魂交于我。”

      “好。”晓桑若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还不够。”师玄倒也不意外他的爽快:“他本是生于北冥的怨灵,不踏世间,不入轮回,若想要他生生世世皆留于人世,便要寻得他人的命数来换取他的命格。”

      “用我的”

      “不可,自然要用同为怨灵的,八千怨灵,换他一命。”

      “何处可寻?”

      “人间诡境。”

      这时,睡梦中的晓寒轻仿佛做了一个噩梦,口齿中呼喊着什么,双手紧抓着被子,迷糊中握住身边的藏鸣剑就要出鞘!

      晓桑若眼疾手快拿开了剑,握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眼神给师玄,她便挥手长指一点,晓桑若只觉心口一阵针刺的疼痛,眼前一瞬的眩晕和失色——被取了一滴心间血。

      而后晓寒轻转醒,师玄便先退出了房中,直到他再次睡过去,晓桑若才同她有院中那番对话。

      恍然一阵风来,晓桑若正孤身一人站在院中,抚上自己的心口——心间血可救人,也需循序渐进。

      按师玄所说,还有三次,在此之前,他要想办法去一次万琴血畔。

      虽说天道有偿生死有命,可世间有多少人、神、妖甚至异族临了了都看不开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那些还未来得及实现的念想,生生世世都放不下,不肯抛却前尘去往重生,便只能得一缕亡魂徘徊世间。

      白骨剑林,浮江长川,万琴血畔并称人间三诡境,据说曾是上古异族殒身之地,气境非凡,非凡人生者可随意踏足,各族亡魂皆不可长时间暴露于烈日之下,便都聚在了此三地。

      晓桑若抬头放空,方才一时心绪大起大落,如今有些彷徨——虽早知晓寒轻是西境屠神,知其若多造杀孽定不得善终,他只能将他看在身边,寻求解决之法,多年来未有结果,却不料世事难测,竟有师玄主动上门告知一切。

      事出非常,晓桑若知道师玄必有所图,晓桑若倒也不在乎和她做这场交易;且她既来了,酆乐城一事便无需他再操心了,待了了这户人家的老太爷一事,出发前往东境要紧些。

      师玄刚踏出金陵城,她的小徒弟“与卿”已经在等着她了。

      “师君。”与卿手里还拿着两串糖葫芦,吃得嘴角沾着红糖:“我们不能在金陵城再多待几日吗?这城中风物可与我们东境不同了呢!甚是有趣。”

      “过两日再带你过来,今日国中有琐事要先行安排。”师玄看着小徒弟的花脸,小徒弟立马就知道要擦擦嘴。

      “注意仪态。”

      “是。”与卿低眉顺眼道,可是鬼灵精的眼里提溜着,一点都没有老实记下的模样。

      “只是师君又怎知晓桑若愿将灵魂交出?如此一来,他便连轮回都入不得了。”

      师玄没有说话。

      与卿跟在了师玄身后,咬了一个糖葫芦在嘴里,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且扶木那么敬畏生死的人,身为国主时连一只耗子的生死命数都不愿插手,怎么千年之后重生成了人,倒愿意行这以命换命的事了;那八千怨灵也是性命,若是得了机缘,说不得还是可以往生门,重入世间为人的。”

      “食不言。”

      与卿闭了嘴。

      “他不是扶木。”师玄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口气:“这一世,他是晓桑若。”

      “他俩……不是同一个人吗?”与卿不懂。

      “是,也不是。”师玄话到为止,未作他言。

      “我不喜欢扶木国主,也不喜欢晓桑若”与卿舔了舔自己嘴角的红糖:“扶木国主为了宿忘,用掉了世人二十年的福报,虽说最后他用自己的性命还了,也没有为人间带来灾祸,可却害的世间百姓对云归国的虔诚心念少了许多,这一千年了都还没有新国主再生;现在晓桑若又要为了晓寒轻去用掉八千怨灵的命格,更过分!师君你为何要如此帮他?”

      话刚出口与卿就后悔了,赶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自己这位师君平日里一向清冷铁面,对她自小严格教导,虽说平日里护着她小打小闹,可饶是她再没心没肺的都看得出此次师君对这一事的重视,亲临金陵城,这怕不是要说错话了回去被罚禁闭抄书。

      与卿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悄悄斜着眼偷看师君的脸色——虽然师君戴着面具。

      “扶木和宿忘,虽殊途,却是同归。”

      不知道是不是与卿的错觉,她竟觉得师君的眼神变得很温柔,那身黑色大袍的威严都少了许多。

      “殊途同归?”与卿不懂。

      “一千年前,扶木身为神族之后,这支神族血脉被留在人间奉为神祗,生来便要守护世间;宿忘生而为怨灵,在暗无天日的北冥中深陷杀戮——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没有选择。”

      “扶木国主不喜欢自己的身份?”与卿又咬了一个糖葫芦。

      “无关身份,只是世间许多人,都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命运。”

      师玄想起一千年前,她还不是云归国的国师,在满目的金殿辉煌雕梁画栋之中,见有一翩翩白衣公子和一俊容黑衣剑客共驻孤亭下,公子手执笔墨身傍茗香,剑客斜倚亭柱微光洒剪影。

      她见过高殿之上的神明和使徒,也见过了满襟清平的公子和剑客。

      想起来,竟已一晃经年,宿忘从一个怨灵成了人,又重新成了怨灵;扶木从神坛跌落,往日的神祗成了人族。

      岁月不堪数,故人不知处。

      还好兜兜转转,昔年的故人再相遇,只可惜,一切皆有因果,若无相欠又何来相见?

      身为神族之后的扶木本该重生回到天渊之境,但却轮回成了人,生死因果有报,有些东西欠下了,是要还的。

      师玄拨开心底那团云,她也是心怀执着念想之人,又有什么多余的心力去感慨他人?

      “回去了。”

      “那师父我可以再去多买一串糖葫芦吗?”

      “给你半刻钟。”

      “那我多买一碗面!”

      “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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