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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6)】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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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院落里月上柳梢,桂花静飘香,季晚琼独坐树下,静默不语。
风气里飘来淡淡的异味,让今夜的桂香闻起来有些不适,那是日晚身上带着的血气。
“接下来,还要我做什么?”日晚坐在树上,有意无意地用树枝去撩拨季晚琼的青丝发尾。
“城中闹市里有一户人家,男子二十有七,幼女四岁,名唤虎妞,今夜过后,杀了他们。”
“好。”
她答应得干脆果断,似乎从不在意做这些事会为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代价。
在江南时她曾见过一只狐妖为了一只鸡而报复杀害了一门六口之家,那狐妖本是个有近千年道行的生灵,最后的下场是死在了一个区区二十年修为的人族手里。
这世间生死有命,强行乱了他人的生死,是要用自己的命数来还的。
她却似是不怕。
今夜的清风正好,月圆星稀,整个季家只有他们两个是清醒着的,晓桑若和晓寒轻留在了城西那户人家里——季晚琼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瞳孔中倒映出辉光朦胧,风神俊朗而神秘莫测,仿佛遗世之人。
日晚不知道他心中在盘算什么,但她不问,就像她并不知道为何那晚他为她取名“日晚”一样,他不说,她就不问。
这样真好——日晚此刻心里窃喜着——就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她陪着他,就算只是这样静静地待着,什么话都不说,也很好。
日晚晃着赤足,在树上摆弄着花枝,忽然好奇地问道:“这宅子里人也太少了,我偶尔跑出去看别人家都是几个人有说有笑的,你不寂寞吗?”
“习惯了。”
“晓桑若一直陪着你不好吗?”
“他不会一直陪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为什么要算计他?”
季晚琼沉默了良久:“我要用他换一个人回来。”
“是谁啊?”
“挚爱之人。”
日晚晃荡的双脚停了一下:“这样啊……”
季晚琼不语。
“我的样貌很像她吧?”
“嗯。”
“那我其它地方像她吗?”
“不像。”
“她一定很好,是我不能企及的吧?”
“世间无人可及。”
“真好……能够被人这样牵挂,就算死了,也了无遗憾吧。若是能有一个人将我的模样刻在心上铭记不忘,哪怕为他生死不得善终,我也愿意。”说到这,她忽然想苦笑,就连她如今的样貌,都是根据他记忆里的那个她所化,真正属于她的模样又是怎样的呢?
“不过,我倒也不希望如此。”日晚呢喃着,低头嘟起嘴。
听见这话,季晚琼终于侧目看她一眼。
日晚正视他的目光,眨着眼睛认真道:“那个记住我的人一定会很难过的,因为我不在了,他却还在回忆的桎梏里,走不出去,就像画地为牢,不是很可怜吗?生死有命,忘了也好。”
“忘了,才是真的死了,不见了。”季晚琼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夜空中的圆月。
“那又如何呢?”
此时正巧有一朵落花掉在了季晚琼的衣领上,被他轻拂开,清风绕指柔,只听见他说道:“她不该死,该死的不是她。”语气里是磐石不移。
这一刻,日晚觉得他很像晓寒轻,那个满心执念的怨灵。
那个人他寻了多久?这条路他又走了多久?
日晚想起,初见季晚琼时他便是如此样貌,近十年过去了,他一丝衰老的痕迹都没有。
季晚琼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初遇并非在这小小的季家宅院中,而是在鸿雁水乡的江南。
那年一场金秋香桂沾衣雨,季晚琼跟随东境国师师玄游江南,日晚一眼便记住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清俊公子,曾经听那些来往鸟妖说过的立世青柏便自此在脑子里有了形象,眉眼藏云水,骨相定江山。
一见倾心,此后经年她从来往的鸟妖嘴里知晓他的消息,听闻他想要在这院中栽一棵桂花树,不惜动用灵力跋涉千里,自江南到金陵,还差点因水土不服而形神俱散,幸亏得他悉心照料。
这一段往事被她封存在心底,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愿说。
那些长夜荒凉,成了她的倔强。
如今听他诉说着对另一个人的刻骨思念,看他多年容颜依旧,日晚忽然心中杂感交集——
欣喜他愿意将往事与她坦言一二,也惊觉他或许并非如她所想般区区一介凡人。
他是怎样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布局和算计她在他身上见得还少吗?她怎么就认为他对她全无算计而只是单纯地利用?
可是不过一转念,算计就算计吧,说到底,也是她心甘情愿。
季晚琼已经推着自己的轮椅走开了,风也停了,日晚缩回了自己晃荡的双脚,过了这一晚,身上的血气可以消掉吧?
城西一户人家中。
大家伙刚送走了极罕踏出季府的季公子,又来了那位黑衣冷面的剑客,被晓医师领着来借住一番,家中众仆就跟轮流伺候大佛似的。
可上下并无二话,面面周全,不嫌麻烦甚至以此为荣——不说晓医师上门,光是能够让季公子亲出身医治,谁家得此殊荣?平日里都是病患亲上季府。
这家人乃是富庶商贾,财大气粗,听闻晓寒轻不爱打扰,便安排了整个院子给他独住,院外站着十几个听遣的婆子女使,若是没有任何传唤绝不踏足打扰。
晓寒轻觉得手脚冰凉,身处一片白雪茫茫中,举目望不尽天地,却又觉得刺热!因为他满身的猩红,粘稠的液体流动着,散发出一股血腥味……他手无寸铁,身旁无人,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沸腾的人声,他拖着四肢走过去,不知不觉天便暗了,前方满目狼藉,遍地烂泥枯枝,随便吸一鼻子就是恶臭。
再走前两步便是火把灼热,映着一个隐隐身着白衣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那人被捆绑在粗大的木桩上,垂下头杂草般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白衣染血大片,大多都是自心口那把直入锥心的匕首处淌下的血,干了的血迹成了黑色,他身上有多少伤口晓寒轻不知道,那些粗大的麻绳磨着他的骨肉,渗了血也变成了深色,在火光下远远也能看清……
晓寒轻却不敢再往前去了。
“我答应你,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我答应你,这世间再无你不可踏足之处。”
“我答应你,此生都会保你平安。”
“我答应你,我会去找你。”
“绝不食言。”
“绝不食言。”
“绝不食言……”
不……你食言了!你没有回来!你没有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你食言了!你说过绝不食言的!
言犹在耳,音容笑貌却已冰冷残凉。
晓寒轻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咬着牙,仿佛胸口有什么东西,上赶着堵住了喉咙,像是万针锁喉——“啊!!!!!!!!!”
他突然撒开双腿,蹒跚着奔向那个人,嘴里呜呜着不知道在乱叫些什么。
可是无论他怎么走,就算最后他跑起来,跑到摔在烂泥里,溅了一身的臭泥,身上莫名地刺痛起来,好像伤口崩裂,眼热发狂,拼了命地四肢并用,就差趴在泥里划,可身边的黑暗不退,他就是到不了那个人身边。
猛地胸口一阵剧痛!晓寒轻“哇”地一下吐出一口东西,嘴里都是咸腥的血味……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若是平日里的他,定会立马甩开并回肘就是一击!可这一次,他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只因那人唤了他一句——“阿轻”。
晓寒轻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躺在了一张舒软的床上,玉枕丝被,映入眼帘的除了透过窗纸柔和的阳光,还有眼前人担忧苍白的脸庞。
方才一瞬,他好似掉入了云里雾里,胸口的沉闷一刹那烟消云散,像是一个被巨石压胸的人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梦里那阵阵的血腥似乎还残留着,只是转瞬就被房中的点香掩去了。
“阿轻?”
晓桑若的手握住了晓寒轻的手腕,不想一下被后者紧紧拽在手里,那手心里满是冷汗。
“兄长……”
“没事了。”
“我方才……”
“只是做了个噩梦。”晓桑若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
晓寒轻本是趴在床上让晓桑若检查伤口,这具身体虽被修复得差不多了,可皮肉伤还是余下了些的,不知怎的,上着上着药,晓寒轻便睡了过去。
看着眼前人的脸逐渐清晰起来,晓寒轻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不少的冷汗,额头滑下的汗珠弄得他有些痒痒,晓桑若便拿了一块热毛巾为他敷上。
晓桑若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双眉微拧,正色道:“你只是稍有些发热,身上有伤口的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是这样的事,不能再有下次。”
晓寒轻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背后传来一丝刺痛——伤口居然没有愈合?
他身体里的法力怎么不奏效了?可他又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暖流,并不虚弱,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了吗?”晓桑若追问:“把我的话记在心里,绝不能再只身犯险!”
“那是兄长要的东西。”
“无论什么东西,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兄长想帮季公子,我也想帮兄长。”
“无论我想帮谁,都不需要你以自己为代价。”晓桑若心里有些堵:“你自小便知道挥剑护我,怎地就不知道护好自己?”
看到晓寒轻背后的伤口,仿佛几十刀剑加身,血迹干涸没干涸的都黏糊在一起,其实这在晓桑若多年来见过的诸种伤势中算不得多严重,只是他心疼——
心疼晓寒轻以自己为工具,为武器,不用时默默无言守在他身边,用时总是最先挡在他面前,这孩子看着乖巧,骨子的拧巴和坚持,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怕……”沉默了一会儿,晓寒轻忽然说道。
许是受了伤,连带着心性也虚弱了些,平日里寡言淡漠的架子绷不住了,晓寒轻眼神有些迷离,嘴里也迷迷糊糊的,这还是晓桑若第一次从晓寒轻嘴里听见“怕”这个字。
“怕?怕什么?”
“我怕……护不住你……我怕我又,护不住你。我以前听一个人的话,护住了我自己……所以最后……我护不了他,我没有……护住他。”
语气到后面渐渐微弱,声音越来越小,药劲上来后晓寒轻又睡了过去,晓桑若看着这单薄的身子骨,想起他持剑时却像是人剑合一,整个人都像一柄破空裂地的长剑,如今就像是剑入鞘中,敛了戾气,与世无争。
“你又怎知,你拼了命想要护住的人就希望你这么做呢?或许相比起他自己,他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晓桑若心中五味杂陈,喉中有些干涩……
不知什么时候,晓桑若身后已经站了一个玄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