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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一(5)】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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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金陵城满城灯火,街巷上烟火气四起,杂耍乐玩,摊贩小食各种热闹,晓桑若经行一家药铺,下了轿子向那老板要了早预好的桃木心,还有一棵百年雪莲芝。
这棵雪莲芝晓桑若寻了好几个月,是他翻遍古籍后在蛛丝马迹里琢磨出有望治好季晚琼的药,再过半月便是季晚琼的生辰,晓桑若希望自己离开前能够研出治好他的药。
这些年行遍四海,晓桑若从未遇见过同季晚琼一般的人——博学多闻,见识不凡,双脚虽被禁锢在轮椅上,却胸有众生与万里江山,身在一方便保一方百姓安宁,从不自怨自艾,埋头书籍,胸有文墨,能与自己论诗书,研医术,闲落子,初见便如故人相逢。
也正因如此,晓桑若才更加希望季晚琼的天地不仅仅拘泥于一座金陵城,甚至只是一座府邸宅院;虽然他自有一股看尽世间繁华落幕的老成,可晓桑若希望他能够多一些选择,有一日能够自行离开轮椅去踏遍所想之处。
拿到了雪莲芝,晓桑若将其珍重地放到了怀里——药铺老板坚决不收他的钱财,说是自己这么大的药铺也不缺这份钱活口,权当报了晓桑若平日里在他家买药材的恩惠。
托晓桑若的福,如今金陵城全城都知道这家药铺物美价廉,掌柜仁心,名利双收下生意都做到它城去了。
晓桑若也就没有推辞这番好意,只是向老板打听了些关于酆乐城的事。
这位老板因药材生意常年游走金陵周边各城间,对酆乐城所知也不少,季晚琼虽是占卜问谶一把好手,可此事终究并非他亲眼所见,晓桑若心存侥幸会不会是他有误?
可惜老板说不出个什么一二三来,这等大事虽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但要说真有谁亲眼见到了什么,根本没人敢拍着胸脯站出来说一句,大家都是人云亦云罢了。
向药铺的老板道过了谢,晓桑若带着雪莲芝和桃木心踏出药铺,迎面映入眼帘的是城中灯火繁盛,人声熙攘,幼子骑着父亲的高头大马,或牵着母亲的手悠闲地晃荡在人群里,映出满眼的繁华;有叫卖声穿梭街巷,食香扑面而来。
晓桑若想起这条街不远处住着一对父女,那个女娃娃前两日胀气不适,被父亲抱着前来问药,临去前还抓着晓桑若的衣领,哭着不想要喝苦药,两只大眼睛泪汪汪地还瘪着小嘴,晓桑若还柔声哄了她好久,不知今日如何了,都到这了,晓桑若想前去看看。
把手中的东西交代给跟在身后的人,再三叮嘱要亲手交到季晚琼手上,便打发他们先行回府,自己一人走在这热闹的长街上,引来不少少女的羞看,还有一些路人的友问。
刚到街巷拐角处,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块,一男一女两个刚过膝高的小娃娃正扯着一位成年男子,扒拉着他的衣服,那个女娃娃放声大哭,男娃娃就要挂在那男子身上了。
“这不是晓医师身边的剑客吗?这是怎么了?”
“那个女娃娃要玩套圈,套中了那剑客的头,说要带他回家呢。”
“嗐,这娃娃也是童言无忌,看这剑客长得周正俊朗,心里欢喜呢!”
“这人一身冷冰冰的,居然能讨孩子喜欢。”
“小娃娃嘛,懂些什么呢?”
身边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晓寒轻手足无措地像块木头一样,站得直直的不敢动,故作漠然的眼神中透着些许慌乱,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藏鸣剑。
晓桑若无奈地摇摇头笑了,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三个孩子。
“是晓医师!”
“晓医师来了?”
听见声音的晓寒轻抬起头,四目相对,他握紧了藏鸣剑的手忽然消了青筋,这一长路的风霜仿佛都在一瞬间消了踪迹。
扒着他的两个小娃娃不约而同地看向晓桑若的方向,他们近距离地感觉到了晓寒轻气场的变化,有些好奇。
晓寒轻犹豫着掏出怀里的梨花膏,学着晓桑若平日里的样子,递给抱着他痛哭的女娃娃:“你要吃吗?”
他记得这个孩子前两日在晓桑若怀里哭过,那时候晓桑若就是用干甜枣哄的她,好像小孩子都爱甜食。
果然那个女娃娃一看到梨花膏就收了哭声,抽了抽鼻涕接过就放在嘴里鼓起了腮帮子,眼角还挂着泪珠;一旁的小男孩也放开了晓寒轻的胳膊,细心地给小女娃擦起眼泪来:“虎妞不哭了,虎妞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虎妞的父亲闻声赶来,连忙抱起自家女儿,一脸歉意地向晓桑若和晓寒轻赔罪道:“真的是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不懂事,打扰了打扰了!”
说着就要抱着孩子离开,结果虎妞的小手却牢牢抓住了晓寒轻的衣袖:“我不……我要哥哥!”小奶声糯气乎乎的,瘪着嘴眼泪又要出来了。
那小男孩仰着头看见虎妞又要哭了,转头就拉住晓寒轻的衣袍,眼中一派天真地恳求:“哥哥,你就跟虎妞回家吧。老板说了,套圈谁套到就是谁的。”
一旁的套圈老板可被吓死了:“哎哎哎可不是啊!我说的是你们套到了我摊上的东西,套到什么是什么!这大家伙可是知道的吧!?哪有人把自己手滑套在路人头上的圈算上的啊?”
天地良心,这两个小娃娃可真是难缠。
“套到了就算。”那小男孩奶声辩解着,小眉头皱起来:“虎妞想要大哥哥。”小眼神还不断地望向被抱在怀里的虎妞。
“你们俩孩子,别在那胡搅蛮缠的!”虎妞的父亲呵斥道,这小男孩是他邻家的孩子,自小就和虎妞玩得好,平日里两个小孩,无论虎妞干什么小男孩都帮着护着,如今连带着这种事也帮腔了。
“让医师见笑话了。”虎妞父亲赔礼道,又转身向晓寒轻赔不是:“我这就带他们回去。”
“我不我不……呜呜呜呜……我要哥哥!”虎妞蹬着两只小短腿,在父亲怀里撒起娇来。
那小男孩也不肯撒手,晓寒轻一时习惯地看向晓桑若,不知所措。
晓桑若不慌不忙地问套圈的老板要了几个圈,走到晓寒轻身边,在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目光下将三四个套圈都套到了晓寒轻的头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下带了好几个奇奇怪怪的项圈……
晓寒轻就这么站着,任由晓桑若将圈圈套在自己脖子上,突然让人有种错觉——好乖巧一人高马大的孩子。
“你看,我也套到了,而且我套的圈比你的多,这个大哥哥是我的了。”和孩子没有太多的道理可讲,只能从他们的世界去说服,晓桑若很懂。
虎妞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恍惚了一会儿,又瘪起嘴,眼看着一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可是……我想要大哥哥……”边说边抽泣。
她喜欢那个拿剑的大哥哥,也喜欢眼前这个医师哥哥,小小的她却只会哭。
一旁的晓寒轻退了一步,站到了晓桑若的身后。
“你有一个大哥哥了呀。”晓桑若温柔地弯腰安慰虎妞,在她迷惑的大眼睛前示意她看向了一旁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立马表情放光,挺起了腰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向了虎妞。
“大家都看到了,他一直都在保护你,他就是你的大哥哥啊。”晓桑若耐心地摸摸虎妞的头,一旁的小男孩一脸的骄傲和娇羞。
“那……”虎妞抽泣了两下,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以后……也会学剑,会像……那个哥哥保护医师一样……保护我吗?”说着短短的小手还指向了晓桑若身后的晓寒轻。
“会的!”没等任何人说话,小男孩已经挺着胸膛信誓旦旦道:“虎妞喜欢什么我就去学什么!一定会好好保护虎妞的!”
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了,打趣这两个孩子间的竹马之谊,笑看这两小无猜,还有些劝起虎妞的父亲,干脆定下娃娃亲算了,还让那小男孩赶紧回家找父母上虎妞家的门提亲……
一片熙攘笑声中,晓桑若带着晓寒轻走出了热闹的人群。
“兄长。”晓寒轻从怀里拿出一棵百年雪灵芝,他知道晓桑若在找这个。
“你离开三日,便是去寻了此物?”
“嗯。”
“可有受伤?”
“无碍。”
“回家让我看看。”
晓寒轻带回的雪灵芝不似药铺老板为晓桑若寻来的——大多数流转于人手的药材都是被风干了的,便于通货交易和储存,药效也会好许多,但雪灵芝不同。
据古籍记载,晓桑若推测此物入药应是鲜活最佳,这话他和晓寒轻提过一句,当时还说了看来这得花不少钱,这次可不好让季晚琼破费,晓寒轻即时问了这雪灵芝长什么样,没想到会被他寻来。
雪灵芝是稀罕的药材,生在山巅霜寒之地,历冰雪洗礼,长成至少需数十年,常常是百里之内不见草木唯其而已,虽并非稀世罕见,但采摘不易,对症专一,鲜少流通于人间,那药铺老板也是花了整整三月,辗转寻了多城才得来,且是风干了的。
这一趟艰险之地的往返,身上怎么可能没带伤?晓桑若深知晓寒轻向来口不对心,必要将他带回去好好检查一番。
历西境一战,晓寒轻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了之后又重新组了一遍似的,他赖以续命和修行法力的白骨剑林被毁,这具身体里的残魂所蓄法力每用一次就少一次,这次修复身体耗了不少,让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把脖子上的圈摘了吧。”晓桑若看他还戴着脖子上那一圈东西。
“兄长将季公子治好,可就要离开金陵城了?”
“就算治不好,我们也该离开了。天道有偿,生死有命,尽人事听天命,不可强求。”
“嗯。”
“听闻岑溪之地风土人情别样有趣,我们去看看。”
“嗯。”
“四海万景,你可还想去哪?”
“兄长去哪,我便去哪。”
“去买梨花膏吧。”
“嗯。”
晓寒轻摘下了脖子上的套圈,忽然想起刚刚晓桑若好像没有给那个老板付钱?怪不得他家兄长要趁着人多赶紧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