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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4)】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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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大早,季家的门就被敲响了,城西一处人家中老太爷突发急病,差人来请晓桑若过去瞧瞧。
破天荒的是季晚琼也跟着过去了,吓得接送的人连忙回去报信,全府出了十数人,沉木贵轿里外,搀扶送垫的,候听递茶的,泱泱地过大街,惹得街上目光如织,仿佛上元街灯游节的架势。
那位老太爷已是耄耋之年,身子骨出些差池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那家人说这位老人家向来身子骨硬朗,一日三餐不落,说话中气十足,还能常常教管家里的晚辈,时不时亲自执手家法!
可人有生老病死,这生死祸福又有谁能说定呢?晓桑若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只当是平常,却在真的诊了病人之后才发觉不妥——
老人家脉象正常,呼吸稳健,脸色有光,除了昏睡不醒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就是打雷都醒不来。
季晚琼为这家人占了一卦,脸色并不乐观,晓桑若便懂了。
“你早知此事不妥?”
“嗯。”
晓桑若正一旁低头寻着什么,季晚琼默契地将手边是参片递过去。
这老人家病因不明,不敢随意用药,只能用参汤和着药末吊着性命为先。
“这家人从上两代开始就居住此地,根脉深远,积了不少的福荫,虽未造下多大的福业,却也从未有过孽业,这卦象上却有忽来横祸,想必是有不善者前来。”季晚琼边说着,边将手中的药包捆好,一旁候在廊下的小厮上前将药拿了下去。
“不善者?”晓桑若不解。
“许是些游魂亡灵,执愿甚重,来寻一具将死之身妄想留在世间,不去往生,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季晚琼提笔落墨,给了晓桑若一张单子。
晓桑若走神了一瞬,接过季晚琼的笔墨,看着单子上的两样物件——桃木心,昆仑奴血。
桃木心倒是不难找,只是这昆仑奴的血……昆仑奴在金陵城不多见,唯有城外孤村一户人家住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昆仑奴,鲜少与人亲近,几乎与世隔绝。
平日里为祭祀布置准备的那些人也从未和昆仑奴打过交道,晓桑若准备自行前往。
“需取多少血?”晓桑若着手称量起各种补血益气的药材。
“不满半盅,以做药引即可。”季晚琼将晓桑若配好的一包包药捆好。
“城外来回约两日,也不知阿轻会不会回来。”晓桑若轻叹了一口气,挂念写在脸上,从怀里拿出两包纸包住的梨花膏,递给了季晚琼:“这是方才来这的路上我看到的,昨日我给阿轻买了,可惜只有一块,今日给你补上。”
季晚琼爱吃梨花膏,这是很少人知道的事情,但是晓桑若看出来了,原话是——“每次阿轻吃梨花膏时你总会多看他两眼。”
在季晚琼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个人同他一起煮茶品茗,醉酒听雨,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因为那个人身上总是藏着梨花膏。
但在遇见晓桑若之前,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吃过梨花膏了,那种甜甜的香气,在他的记忆里尘封成了半是蜜糖半是血气的味道。
季晚琼接过了晓桑若手里的小吃,像往常一样放进了嘴里,脸色苍白疲惫却松弛了不少。
“若是阿轻回来了,让他在家里等我。”晓桑若说道,提着几包药材就出了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季晚琼将嘴里的梨花膏吐了出来,日晚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去吧。”季晚琼说道。
日晚打量了一下季晚琼的神情,眉眼间的城府不是她能看清的,仿佛刚刚坐在轮椅上清坦地品尝着甜糖的人不是他一样。
“一个不留吗?”她有些踌躇地问道。
“一个不留。”
西境,白骨剑林。
不同于东境临海,水沛灵丰,西境常年苦寒,冰雪不断,鲜少人迹。
晓寒轻自疼痛中醒来,半身麻木,半身生疼,两眼逐渐模糊自清晰,手里还紧握着藏鸣剑的剑柄,剑身被骨林鬼火焚出了斑驳,他自己的半身衣物也被烧得破烂。
白骨剑林里剑骇满地,三千长剑被破,怨灵瘴气四生,焚火几里——是他亲手将这里毁成这副样子。
撑着膝盖和藏鸣剑刚站起来,晓寒轻就觉得自己胸口一震!猛地突出一大口血,溅在了前方的一个怨灵头上——那怨灵只有一个头,瘴气围绕下只能看到狰狞的五官,一只眼睛空洞,带着满“身”的怒气冲向晓寒轻。
迅速定睛下来的晓寒轻长剑一挥,将那个怨灵一记震拍到了地上,转眼那怨灵又起,直冲趔趄的晓寒轻,死死咬住他的胳膊!
若是曾经,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在晓寒轻面前放肆的机会,他弹指一挥间就能磨灭千万魂灵,用困术将他们镇压在剑下,集怨念化火续命之用,千百年之久,一旦被放出,有如困兽脱笼,自然不会放过始作俑者。
而晓寒轻不能舍了这一具人的身体,虽是最大的桎梏,可如果舍了,他就没办法回去见晓桑若了。
一股温热从痛处涌出来,那是他的胳膊被咬出了鲜血,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就要被咬断掉的时候,那怨灵忽然松了口,兽吼般逃开,猛烈地几下连续撞到那些残剑上,像是被烧到般冒出了缕缕黑烟,转眼那五官只剩下一半了。
这些怨灵年久呆在西境这样苦寒阴涩之地,是受不得活人的阳刚热血的,于他们而言,晓寒轻的血同烈火无异。
晓寒轻喘着粗气,因为失血,眼前一阵阵地模糊,四肢和头部都隐隐有种火辣辣的刺痛,阵阵刺骨,他在这寒霜之地待了太久,这具身体被冻伤了。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是新的一波怨灵袭来了。
晓寒轻破了剑林的剑阵,放出了所有的怨灵,要走出这里,必定免不了几场恶战,来之前他就想到了。
这具身体已经被他割得伤痕累累,新旧伤口一条条触目惊心,有的还在渗着血,可他毫不犹豫地举臂又给自己划了新的一剑,让藏鸣剑身染上活血——
一路挥剑,飒沓如流星,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耳边呼啸而过各种鬼哭狼嚎的吼声,震得他两耳生疼,脚下剑林枯骨,一路染上了自他身上滴下的热血。
藏鸣剑变得越来越重,晓寒轻束起的墨发染血翻飞,和着西境的霜雪和尘土,嘴角龟裂,遍体鳞伤染血迹,黑衣破烂上一块块深浅不一,是他血迹干涸的颜色。
走出白骨剑林的时候,他的脚下沾上了了不少残剑片和几块陈年枯骨的残渣,立在雪地上的藏鸣剑苦苦支撑着他快要支离破碎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倒在了雪地里。
西境的天空永远都是昏黄或黑暗,从无中天光明,却冰雪不断。
身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里那缕残魂在不断修复,还是因为西境的雪太冷,冻住了他的伤口。
经此一遭,他延续了千年的续命之法和修为都烟消云散了,这具身体和仅存其中的一缕魂魄,也不过能堪堪熬过这一世。
但是也无所谓了,等屠城一事过去,待这一世的晓桑若百年之后,他再想办法就是了。
好累啊……晓桑若觉得自己的眼皮在打架,怎么都撑不开,眼角的血块凝住了,嘴里发涩发干,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另一只手伸进了怀里,摸到那块梨花膏的一刻,他安心下来了。
就算腥雨孤战,衣衫破烂,他都没有弄丢这块糖。
金陵城外。
晓桑若取了那昆仑奴的半盅血,留下一包梨花膏离去。
那昆仑奴浑身黝黑,只有双眼余角和口齿是白的,和一中原女子成了一户人家,隐在山野里,门前一片小菜园,屋后一片田地,自给自足,儿孙满堂,鸡皮鹤发的年纪里依旧笑意清晰。
昆仑奴和中原人的孩子肤呈褐色,长发奇卷,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机灵里显得别有一番可爱。
晓桑若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是罕见事,许是久未同外人交流,无论是孩子或大人都有一副怯生生的神情。
好在晓桑若惯于同人打交道,也没让跟在后面的人一同进来叨扰,于是见来的人是彬彬有礼的翩翩公子,长得大气儒雅,举止温和,满身善意,没一会儿那些孩子就攀上了他的云袖长衣;而说明来意后,那位慈祥的昆仑奴老人表示愿意相助。
晓桑若坐上了返程的轿子,回想起身后人家里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糯糯地扯着他的衣袖,却一句话都不说,看别人要抱抱举高高,他就两眼看着,分明眼中写满了渴望,就是嘴硬,晓桑若不由地低头浅笑了起来。
离开之前晓桑若还特意同那孩子的双亲说了——要多给那孩子一些爱,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的那一个还不够,要让他知道父母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这孩子和小时候的晓寒轻真像,看起来都是早熟又傲娇的孩子,有时分明一句话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却偏偏不愿说出口,若是对方发现不了,他就怎么都憋着。
就算长大了,现在的晓寒轻依旧如此,就像他分明害怕晓桑若从此留在金陵,不再需要他了,却怎么也不敢说一句:“我们离开金陵吧。”
只是弱弱地问:“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
晓桑若总能看透他的心思,其实都写在脸上,真是又好笑又心疼,只能竭尽所能地给他安全感。
说起来,也不知道晓寒轻如今怎么样了,去做什么了。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这样不告而别过,只留下了一封书信,也未言明去哪。
想到这,晓桑若从怀里拿出晓寒轻留下的信,展开一纸间唯有几个字——至它处寻一物,三日后回。
熟悉的字迹,银钩铁画,晓桑若从不需要在这上给他花多少功夫。
心底一阵挂念升起,这一次,他不知道晓寒轻要去做什么。
晓桑若不知道的是,在他坐上轿子离开后不久,方才还嬉闹声活跃的一户人家,霎时间便血溅满屋,尸横各异,死不瞑目,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包括那个年幼到刚刚学会走路的稚子。
从血腥里踏出的双足,长发飘洒如山精鬼魅,扰飞了一林惊鸟——那是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