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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3)】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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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的宅院多似南方风物的建设,房屋的山墙形似马头,粉墙黛瓦,颜色淡雅;院中连着花园,有游廊,漏窗,营出对景,借境等名堂。
尤其是院中的一棵桂花树,花开满树飘香四溢,但这并非桂花的季节。
晓寒轻正持剑树下,夜半寒露微微打湿了他的发梢。
“喂,你想好没有啊?”忽然一阵清脆细小的嗓音从桂花树上传来,仔细看会发现树上坐着一位纤细轻盈的美人,同满树的桂花融为一体。
那女子赤着足,月色朦胧倾洒下,衣衫不整而野媚,秀发如瀑不束,明眸皓齿,宛如精妖鬼魅般,坐在一树干上晃荡着双脚。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再不走,天亮了被你家兄长发现可就走不了了。”她慵懒地靠在了树上,翘起了小腿:“不过也是,这种事确实要好好想想清楚,为一个凡人毁了自己千年的修为到底值不值得……但是吧说起来,你用一具人族的身体陪在你家兄长身边,根本用不了法力,毁了也就毁了吧……”
晓寒轻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
白天在这棵树下,晓桑若和季晚琼棋局对弈,说的话都落在了弯廊下的晓寒轻耳朵里,也被这桂花树的妖灵听了去。
“怎知定是西境屠神所为?旁人或许也能得到骨林鬼火。”晓桑若没有认同季晚琼的说法。
“不,只有西境屠神。”季晚琼伸手给晓桑若添足了那半杯热茶:“还记得我同你说过,骨林鬼火乃是亡魂的怨念汇集所生,与世间中正的烈焰不同,生于冰雪中,成于怨恨里,除了西境屠神,再无人能驱动它。酆乐城里很干净,没有妖物的痕迹,神族与异族鲜入人间,若是有,师父定会告诉我。”
言下之意,屠城之事若非神族与异族所为,便只能是西境屠神。
晓桑若眉眼低垂,一手扶着茶杯,看不到他的眼睛。
“且我的占卜,从未出错。”季晚琼追加一句。
在金陵城的一年里,晓桑若亲眼看到过季晚琼占凶问吉,行医卜旱雨,师从东境国师,名不虚传。
可是……怎么会是西境屠神?怎么可能是他呢?
晓寒轻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藏鸣剑,只听见晓桑若问道:“那此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无法可解。”季晚琼道。
“无法可解?”
“这并非寻常兵祸,来人乃怨灵屠神,行世千年,我等凡人纵然习得皮毛的茅山之术,也不过杯水车薪,只能书信予家师,或许有转机。”
晓桑若没有说话,季晚琼继续道:“在东境时,师父曾说过,这西境屠神的屠戮之举只在其问世之初的百年间,而后八百年,再无恶举,也不知此次是缘由为何。”
“既如此,我亲自去西境一趟。”晓桑若忽然出声道,面前的热茶已经不再冒着热气。
这话说得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过是人间随意的一隅,那可是世人称“屠神”的老巢,其中凶险叵测,这一世的晓桑若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去了又能如何?
晓桑若并非这样没有分寸之人,这样的事怎么看都轮不到他来插手,若说季晚琼有着身负众望的担当,晓桑若不过是一个凡人医师罢了。
“你去了又当何解?”
“不知,但想试试。”
季晚琼并不劝阻,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人——晓寒轻当时想。
若是晓桑若知道,当年自己捡回来悉心养在身边的孤儿,就是臭名昭著的西境屠神……晓寒轻心下生出一股不安和慌张。
晓寒轻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晓桑若面前持剑伤人——有个男人的妻子死了,硬说是晓桑若医术不佳所致,任晓桑若怎么解释她已是油尽灯枯那个男人都不信,找了一堆人来闹事,眼看着就要对晓桑若动手。
晓寒轻一剑便挑了在场所有人的脚筋,为首的那个男人当场就被他割断了喉咙。
那一次,晓桑若罚他跪在腊月的寒江边,双膝都被磨破了皮,血珠被冻在了伤口上。
在给他上药的时候,晓桑若冷眉问道:“痛吗?”
那是晓寒轻多年之后又有了新的身体,却是第一次感到久违的疼痛,他老实地点点头。
“被你刺伤的人,只会更痛。”晓桑若说着,手上轻轻给他的膝盖上着药:“人命非草芥,不可随意践踏,万物生于世间,皆要敬生死,畏鬼神;尤其你跟在我身边,我既是行医救人,就不许你的手上沾染一滴无辜的血!”
晓桑若是个温和的人,晓寒轻的记忆里从未见他对谁冷眼冷言,哪怕晓寒轻从来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晓桑若对他却从来都是温柔而包容——
幼时偶尔有些孩子看不惯晓寒轻的孤僻,对他扔石子恶作剧,晓桑若会挡在他面前,从不逼迫他成为融洽的人;在晓寒轻练剑受伤的时候晓桑若会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要休息一下;行医赚的几个钱支撑不起他们的住宿吃食要靠晓寒轻去山里打猎,晓桑若却从来都不会忘了要拿钱给晓寒轻买梨花膏。
这是唯一一次,晓桑若对晓寒轻严声历气。
从那以后,晓寒轻的藏鸣剑再没有真正出鞘过,晓桑若不甚与人结怨,凡有口角他也自有办法让对方消怨,若真碰上蛮不讲理或是半路劫道的,晓寒轻也只做吓唬架势,此后经年,他手上真的没再染过血。
仿佛那一千年间阴暗里的杀戮血屠,终于又一次在天光破晓时被终结,那个人转世重生,再次为他洗净了满身血污。
直到今日,“西境屠神”四字被重新提起,他一下就慌了。
他怕自己血淋淋的模样暴露在晓桑若面前,自形惭愧——生在阴霾血雨里的泥虫,如何妄想得到神明的偏爱?
屠城之事不是他晓寒轻做的,自从遇见这一世的晓桑若,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西境,白骨剑林里的骨林鬼火早被他封起,此次的祸事与他无关。
但季晚琼既然能说出此事与他有关,那其中必定有蹊跷了,他不得不回西境一趟,一个人。
只要毁了剑林,灭了鬼火,那么任他们再追查下去也无妨了。
“三日。”晓寒轻抬眼望向了半掩娇容的桂花树妖:“三日后我会回来,你陪着他三日。”
那小树妖提溜着两只大眼睛,使坏道:“凭什么?你叫我帮我就帮啊?”
晓寒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拜托了。”
小树妖愣了一下,眼神不可察觉地冷了一瞬,撇撇嘴道:“好吧好吧。天亮之后那户人家会上门找你兄长治病,这两三天之内他是离不开金陵了,就算他要去找你,我也会想办法拦着的!行了吧?说什么陪着,根本就想要我暗中做个保镖嘛,说的好像你家兄长出门就会遇到不测似的,杞人忧天……”
“多谢。”难得的,小树妖在晓寒轻眼中看到了些许明显的情绪波动,仿佛春初化开的水有了丝丝涟漪。
这个男子自从来到季家,每每在她的树下练剑,剑芒锋锐,剑气杀伐,可在他一副人族的身体里,她明显感觉到了一股隐隐腐朽的气息。
成妖前她身居江南,钟灵毓秀之地,开了灵识后也见识过不少千奇百怪的妖鬼,一见到晓寒轻时她便知道他并非活人,只是一缕残魂执念苦苦支撑,另寻了早已死去的人类之身,也不知能撑多久。
看他一人持剑走出季家的背影,黑衣俊冷,刻骨孤勇,明知道这是一条遍体鳞伤的路,怎么还走得那么坚定呢?连头也不回。
明明前两天还在闷闷不乐地抱着剑看月亮,像个孩子一样。
小树妖听着晓寒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而身后的轮椅声逐渐清晰,她从树上翻身跳下,赤脚落地,掀飞了满树落花。
来人与晓寒轻一样黑衣着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藏在宽大的云袖下,眉目儒雅深邃,让人看不清情绪,平日里只觉得他周身平和,可小树妖每每晚上见他,总觉他的眼睛能够翻云覆雨。
“他走了?”季晚琼看着回廊远处紧闭的木门。
“走了。”小树妖也似乎换了一个人,啊不,是一只妖,原本灵动精怪的眼神,一下变得深沉:“按你教的,我都告诉他了,他说是要回西境毁了白骨剑林,释了那些亡灵,没想到他还真会这么做啊。”
说这话的时候,小树妖故意明目张胆地去打量季晚琼的神情,可惜他脸上云淡风轻,根本看不出什么。
“一千年的修行,说毁就毁,他也真舍得,那个晓桑若值得他那么做吗?”小树妖纵然开了灵智,却不懂:“就算被知道身份又怎么样?堂堂屠神,还怕一个凡人?”
她不懂晓寒轻那一缕执念辗转千年为何?不懂他一手建起白骨剑林,汇集恶怨,修为绝世,最后只为一人便要亲手毁了它?
可是季晚琼懂,他知道晓桑若不喜欢的事情,晓寒轻就不会做,若是不得不做,也会想尽办法遮掩。
“有的人,是另一个人跋涉来路的理由,也是去途奔赴的方向。”季晚琼沉默了一会儿,罕见地这样认真同她感慨,月光下的眼底不见波澜:“若有一日,我被人人喊打,要挖我的心,碎我的骨,你当如何?”
“你?”小树妖皱着眉想了想:“你不会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带你跑。”
“是你救了我,从江南到金陵,人人都说我一棵枯树活不了了,只有你还给我坚持浇水。”小树妖认真地说道。
季晚琼侧目看向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妖物化形时,都会依着自己亲近的那个人脑海中喜欢的模样来,她化得很像,因为这张脸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千年不散。
就像晓寒轻记住了晓桑若的样子,千年之后都能找到他,季晚琼也珍藏着某个人的容颜,小树妖感觉不到他身体里的腐朽,其实他和晓寒轻是一样的。
季晚琼转身推着轮椅离开,小树妖放在他轮椅后的双手落了个空:“从此以后,你就叫‘日晚’。”
“日晚。”日晚重复着这个名字,不懂其中的含义。
只见季晚琼独自途经晓桑若的木窗边,驻足了一会儿,窗缝里可见君子和衣而卧,风静桂花落有声,日晚才惊觉这季家大院,世人口中的公贵大家,原来这样寂静人稀。
季家除了两个丫鬟两个厨娘,就连夜半一个掌灯的人都没有,日晚是妖,无谓这些,可季晚琼呢?
自她化人起,至今已有三年光阴,却从未见他出过季家大门,人人都道季家公子天神转世却身娇体弱,无论祭祀占谶或是行医救人,都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高台进行,里外围满了虔诚的百姓。
日晚并不觉得季晚琼有多喜欢这样做,虽然他每每坚持如此为百姓造福,但比起晓桑若会真心地向百姓们笑,季晚琼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生动的情感。
其实日晚也希望晓桑若能够在金陵城留下多一些时日,至少这样,季晚琼能够有一个真正陪他说话的人,而不是每每埋头书房中出来,就只能无言地给她浇灌,她的陪伴对他来说,远没有晓桑若的到来让他欣喜。
可惜棋盘下的对弈,终究只能有一方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