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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2)】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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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桑若自十岁起云游/行医,至今已有十九年,救死扶伤无数,因长得容貌清俊,气度儒雅,世人皆言——行世有医仙,白衣济万民,杏林玉郎,如琼清华。
而他身边时时跟随着一位剑客——晓寒轻。
据说晓寒轻是晓桑若捡回来的孤儿,两人相差十一岁,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俩人有缘分,眉目间有几分神似。
可气质上却是大相庭径——
晓桑若儒雅卓群温润翩翩,医药不离身,被奉为当世医家的景行行止;晓寒轻如孤松夜雪风霜雨寒,长剑不离手,被视为孤傲肃冷的江湖剑客。
两人相伴长大,白衣医师黑衣剑客,结伴云游。
至金陵城时,听闻城中有一位东境国师的弟子终日缠绵病榻,却依旧心系百姓,为金陵城占雨卜旱,行医施药,可惜不得自救。
于是晓桑若主动上门,竟意外地和这位弟子十分投缘。
春夏宛转,一眨眼晓桑若和晓寒轻两人已在金陵城驻足了一年的光阴。
一日晓桑若又背着医箱出门,晓寒轻用藏鸣剑挂着各色药材同他一起。
晓桑若在金陵城中逗留了许久,不时出门摆摊行医施药,所收钱财也不过是象征性的尔尔,医术举世闻名,人人有个三灾六难小病小痛的,都爱来这“济世医仙”处瞧瞧。
道他俩是远来之客,且晓桑若的诊费确是良心,不时还有些城中的老大娘们给送来些鸡蛋蔬果,自家有个姑娘的顺便还来探探晓桑若的口风,想知道他心里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总之就是每每晓桑若出来摆摊,摊前总是充满市井人气,嘻嘻闹闹,而无论大家说什么,晓桑若总是温柔地应答,或是安静浅笑地听着,儒雅大方且平易近人。
“桑若医师打算在金陵城留多久啊?要不干脆住下吧!”
“是啊是啊,医师别走了,外边山水长的,时不时还得遇上个劫道的,可不受罪?在这金陵城住下,和季公子一同为我们百姓诊病可好啊!”
“可不是嘛!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季公子和谁那么投缘呢,平日里对我们这些老百姓好是好,可人家一个出身富贵家的读书人总归不是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路,倒是医师和他聊得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老大妈,听了诊拿了药,在晓桑若身边唠嗑起来。
晓桑若在一群人中手持狼毫落墨,云袖翩翩,伸手给了一个感染红斑又不肯好好吃药的孩子一颗甜枣,摸摸他的头,看那孩子笑了,他也笑了,惹得一些路过娇羞的姑娘家都红着脸胆大地驻足瞧看他来。
“是呀医师,看我们金陵的姑娘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将来娶媳妇呀也不愁啦!”
“医师可听说了?前些日子咱们十里外的酆乐城,不知道怎么就被人全城都给屠了!”
“我可听说连条狗都没放过!可也没见最近有什么兵祸起来啊?还没抓到那屠城的人呢。”
“这哪能是一人干的?说不定这里头还有点什么兵家祸事呢!”
“对对对!这事我可听说了!看这外边多危险啊,医师不如还是留下来吧。”
和晓桑若截然不同的,是晓寒轻站在一旁,一身黑衣束袖,研磨这样文雅之事生生被他研出一副剑气四射的气场,手里自有一套功夫地将墨条与水磨合成水墨均匀交融的墨汁,就差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否则就随时抡起砚台要打人……那些凑在摊前的百姓不约而同地与他持着距离。
晓桑若给面前一位红着脸的姑娘开完了方子,用尽了砚台里的最后一滴墨,晓寒轻也停下了手。
“各位,天色不早了,过黄昏不久后怕是风雨欲来,早些回去安置才是。”晓桑若像往常一般将手中的狼毫递给一旁的晓寒轻,后者轻车熟路地收拾妥当所有的东西。
虽说晓寒轻的冷心冷脸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可任谁都能看出他对晓桑若非同一般,在他手中连被剑客视为生命的佩剑都可以用来帮晓桑若挑药材。
百姓们留下了手里的东西,稀松散去,晓寒轻的藏鸣剑上挂的药材变成了挂着几篮子鸡蛋和果蔬。
西山余晖正好,热闹的街巷上三三两两的摊贩也收工归家,渐渐地只剩下晓家两人的斜影——
医师剑客一同走在长街上,双影成伴,剑气与文气莫名地和谐,风起斜阳暖,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两只一黑一白的小犬在慵懒地趴着甩尾巴。
但有几处燕鸟低飞,晓桑若出门前季晚琼说的晚间有雨已有征兆。
晓桑若忽然从云袖里掏出来一块梨花膏,递到了晓寒轻面前。
“梨花膏?”晓寒轻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去,眼神直直盯着这糕点:“兄长何时买的?”
“方才托一位大娘到临街带的。”晓桑若拿过一篮藏鸣剑上的鸡蛋:“看你今日似有些魂不守舍,可是心中有事?”
晓寒轻自小早熟过人,晓桑若如兄如父地将他从小带大,知他的情绪向来隐山藏水,但也瞒不过晓桑若的眼睛。
只见他轻咬了一口梨花膏,另一只手手指摩挲着藏鸣剑的剑鞘,看似无心地问道:“兄长可有心从此留在金陵城?”
听他这样问,晓桑若一下子便明白了:“没有。”
“为何?”
走在晓寒轻身前几步的晓桑若驻足回头浅笑,游云暖阳在那身白衣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剪影,清风微动起他的云袖衣袂。
“我曾答应过你,会带你走遍这山河万川,看尽人间四景,定不失言。”
手里的梨花膏香甜软糯,晓寒轻依稀觉得连暖阳都沾染上了梨花的甜香气味,有些恍惚。
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对他说过——
“跟我走吧,我答应你,没有人会再欺负你,绝不食言。”
“我答应过你,此生都会保你平安,绝不食言。”
“我答应过你,会去找你,绝不食言。”
那个人真的从不食言,唯一失约的那一次,是他的心脏被挑了出来,被当作万恶之源丢进了饕餮金焰里烧成灰,没能来找晓寒轻。
一千年了,记忆中那个人的面孔,似乎渐渐和眼前人的脸重叠起来,风华如初,眉眼如故——遥记那年廊孤桥上一把纸伞,伞下人白衣纤尘不染,洁白青葱的玉手伸向满身血污匍匐在地的他。
从此他的世界褪去腥风血雨,那个走在他身前带他踏入浮世万景的神明,成了他此后永世的劫。
晓寒轻走在晓桑若身后一步远处,长影交错,仿佛神明和他的神使落入人间,顺便买了个菜。
初见惊鸿,浮世千重,万劫不复,甘之如饴。
回到季家,季晚琼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空对落子,棋局生死未定。
东境有云归国,国师师玄,占国运保国祚,辅国主保天下,门下有一弟子,名季晚琼。
季家有子,其名晚琼,青柏之姿,面如冠玉,师从东境国师,善占卜问谶,明医理药剂。
可惜这唯一的弟子天生不足,双腿不利于行,刚及弱冠,便因受不得东境风苦,告出了师门,还乡金陵城,承下家业,此后一心为城中百姓占谶问药,分文不取。
其名声在外,就是千万里迢迢也有人不惜驾车踏马前来寻一谶卦。
晓桑若觉得若非天生体弱不利于行,季晚琼能同他一般行遍天下悬壶济世,那世人定会多一分生的指望。
除了医术和异术典籍之外,季晚琼平日里最爱的便是闲庭落棋,这一年来除了埋头书卷,为百姓行医占卜,便是和晓桑若一同院中对弈。
这一局其实胜负十分明了,晓桑若站到季晚琼身边,拂起云袖助他落子在一虎口处,瞬间胜局已成。
“平日里与我对弈杀伐果决,今日面对这样简单的残局怎犹豫了?”晓桑若打趣道,在季晚琼对面坐下,熟练地斟了两杯热茶。
许是久病的缘故,季晚琼穿衣总不爱鲜艳或淡雅的颜色,反而像晓寒轻一样总爱身着一袭黑衣,肃沉无比,云袖上刺着细细的花样,是一种符文,晓桑若不懂茅山之术,只听说是一种寓意风俗,佑人康健。
季晚琼放下了手中摩挲的棋子,眉眼低垂:“只是走神罢了。”
“可是为酆乐城之事烦忧?”晓桑若将一杯热茶推至季晚琼面前。
酆乐城一夕之间被屠尽,人畜不留,却不见刀剑兵祸的痕迹,而是全城被火焚尽。
可若是普通的火灾,又怎可能没有一人逃生出来?除非是全城每个角落同时起火,且火势之大甚至能够在刹那间封锁住整座城。
这样诡异之事,在季晚琼手底都不曾被占算出来,甚至到今日也没有一丝进展,季晚琼烦心是不免的。
“白骨剑林。”季晚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道。
晓桑若眉头轻皱:“什么?”
“屠尽酆乐城的火种,是骨林鬼火,烈焰呈青冷之色,出自白骨剑林,屠城者,是‘西境屠神’。”
世间万物共生,也不过是分人、神、妖与异族。
异族,便是诞生于上古时期,自盘古开天地那时就生于浑沌之中的一族,而后居于海上十洲。
在人族世代的口口相传中,一些异族被人类奉为神祗,比如“龙”、“麒麟”、“凤凰”等。
而人族则是异族中的女娲与伏羲共同创造出世的一族。
伏羲与女娲结合的血缘后代便是神族,神族则隐居天渊之境,远离人间。
而世间其余山精生灵生来便是妖,自行修炼,可有道行和慧识,与人族共同居于四海八荒。
这些学识认知,东境国师师玄皆通晓,季晚琼师从她手下,作为唯一的一名弟子,自然也都学了不少,连带着晓桑若也知晓了。
“西境屠神”并非真的神族,而是一个人死后执念不化的怨灵,独居西境寒冰之地,以白骨为基,长剑为林,据说每一把剑下都压着一个亡魂,被禁锢其中不得轮回的怨气化为焚火,汇为屠神所用,名“骨林鬼火”。
所以纵然西境苦寒,白骨剑林里却是烈焰焚心般灼热。
世人的口中,屠神极尽万恶,千百年来人间四海各地都流传着屠神杀人夺魂的事,只是真正见过的不知又有多少人。
晓桑若也是头一次,碰上了这样的屠城之祸。
院落廊弯下的晓寒轻听到了“西境屠神”四字,不由猛地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