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卷一（1）】千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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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不敬生死，不惧鬼神，只有你，是我永生永世的信仰。
我已为世人弃了他一次，这一世，我要保他。
金陵城外落君山，山上清素亭寺，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得道高人所建，一石亭独立，四面无墙，唯有四盏烛灯镇四方，风吹雨落不灭，是谓神火，清素亭寺也被世人奉为神寺。
落君山下，密林深处，城中百姓聚集，男女青壮鹤发垂髫皆不缺席，乌泱泱却又整整齐齐地围着一座高高的石台，既畏惧又抑不住好奇地探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场景——
中元火祭，百鬼游节，入夜满城张灯，焚燎冥衣纸锭，祭天地魂灵，一如往年，可今年多了一项——杀妖邪。
一位老人身着百家衣，突出人群立于石台下，枯骨般的双手稳当地端捧着一盏艳红的花灯，佝偻着腰将花灯捧高过头，向着石台上，嘴里振振有词道：
“火祭慰魂，地官赦罪，鬼尔散退！今以妖邪之血为祭，涂洗百鬼亡灵，清素亭寺，天神圣地，佑我金陵！”
花灯上画满了符文，花蕊中心是烛火灼热，话音刚落，那花灯便在老人的手心“忽”地一下炸开来，眨眼烧了个干净，可那老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双手没有一点事。
那座高高的石台上，是一位白衣男子，他单薄的身子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在十字树桩架上，那些麻绳像是要勒入他的骨血，将他露出云袖外的手腕都磨出了血迹，染红了袖口。
他的白衣上被人用不知什么血画下了符咒，满是黑红色血污的脸上，眉眼间一派儒雅之气——如今多了几分孱弱——这文气俊秀的大家公子样，平日里走在金陵城的街巷上，气质清雅翩翩，招得多少女儿家脸红羞探的。
可眼下他被折磨得狼狈不堪，两眼血泪，青丝都糊在了脸上。
“阿娘，晓医师为什么要被这样？”台下的百姓里，有个稚声稚气的小奶音悄悄地问道。
“因为他是妖邪啊。”抱着那孩子的妇人也压低了声音同孩子解释，同时拍了拍孩子的背，示意他不要怕。
“怎么看出来的呀？”那孩子看了看台上的白衣公子一眼，除了长得高了一些好看了些，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嘛：“他不是前几日才给隔壁家小虎妞治病吗？”
“季公子说他是，那他定然就是了！”那妇人笃定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
“那季公子不会看错吗？”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吓得那妇人立马用手捂住了自己怀里小儿的嘴，眼神惊慌地瞟向不远处的人群里，那个坐在轮椅上注视着老人背后的黑衣男子，确认他没有听见什么，这才回过头来低吼着教训起自家孩子：“季公子是天神转世，不会看错的！七年来这金陵城的老天旱雨，都是季公子给看的；你小时候在娘怀里哭，那场风寒差点就让阎王爷要了你去，都是季公子给你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命！这晓桑若与屠神为伍，害死了酆乐城满城的人命！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别瞎说话！”
那孩子被吼了一嗓子，委委屈屈地闭了嘴，只敢老老实实地趴在阿娘怀里。
晓桑若身体里传来阵阵切骨的疼痛，平日里用来嗅药材的鼻子此刻里面充满了血腥，他们都怕他逃掉，可他根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能因为他失血过多，耳边传来的祭词都像隔了一层纱似的空蒙。
台下老人虔诚地念完祭词，然后庄重地捧起了祭台上一盆血水——那是集全城千百户人家每人一滴血汇成的白矾水——从其中捞起一把经血水洗礼的匕首，转身弯腰双手呈上地交到了身后一位黑衣男子身上。
那黑衣男子容貌清俊，身姿拔正，眉宇间也尽是大家书生之气，有着不输晓桑若的雅质风度；其双脚似是不良于行，只能依赖身下的轮椅，身处这样的场面中有着如青柏傲然之质，是人群中无言却引人的焦点。
他接下面前老人递过的匕首，却制止了老人想要将他推上石台的双手，而是自己一手握住兵刃，一手推动着轮椅向前。
周围百姓众人纷纷捧起了手中的花灯——这是中元火祭习俗，明火防身，驱散恶邪，尤其是斩杀血祭之时，阴气甚重。
晓桑若双目被血丝糊住了，根本睁不开眼睛，察觉到来人，他依稀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各色草药味，知道是季晚琼。
“阿轻……在哪里？”纵然是这样自身难保的时候，晓桑若心里想着的，还是晓寒轻。
夜色掩护，石台太高，没人能看清晓桑若此刻的表情。
那小娃娃又好奇地抬头看着石台上的一切——眼前一黑一白，恍若神与鬼，莫名地交融，只是孰神孰鬼，一时竟分不清。
“死了。”季晚琼打量着晓桑若脸上的表情，果不其然，立刻见他两行血泪顺着脸庞滑落，露出云袖外苍白的双手颤抖着，没一会儿就一口血喷吐出来，溅到了季晚琼的脸上。
晓桑若隐约听见了季晚琼的轻笑：“你们早该死了。”
这话语气不重，却让人寒毛怵起，血都凉了一半，一句话里仿佛藏了太多的怨毒和疯狂的渴望在里头，季晚琼这个人，根本不是晓桑若看到的那样。
“阿娘，季公子要干什么呀？”那小娃娃奶气地抬着头，看向母亲的眼里满是天真。
“嘘……别说话，季公子这是要手刃妖邪，取血点亮落君山上的一千五百支蜡烛，火祭魂灵，保佑我们满城。”
“为什么要……”
“别说话了！”
那妇人的话音刚落，忽地胸前猛然一记重击袭来，毫无防备地就被整个人被劈到半空再狠狠地摔下来！她没来得及护住自己怀里的小儿，也活活被地腾空摔下，脑袋直撞在碎石上，血溅当场，顿时就没了呼吸。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妇人甚至没来得及悲伤，下一刻又是一人血溅她的脸面和胸前，倒在她面前的尸体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长痕，流水般汩汩出血，死不瞑目。
忽然她的胸前一阵剧痛，连呼痛都还没出口，她就直直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石台下的百姓都没反应过来这场变故，有些妇孺惊慌中尖叫起，青壮的男子连逃跑的步子都还没迈出，就在转身的一刹那被剑气斩成了两段，前一刻他们还在手持花灯静等妖邪伏诛，下一刻自己却已身死当场！
如今是初秋时节，风干物燥，今夜厚云闭月，那些花灯落下燃起枯叶点点星火，渐渐连成片，照亮了整片密林——尸横遍地，血漫枯地，鸦雀无声。
季晚琼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来人——那唯一站着的活人，火光中的身影满脸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一身束袖黑衣看不出血迹，唯有手持的长剑剑尖源源不断落下滴滴血迹，昭示着来人身负重伤。
“别动他……”季晚琼身后传来了晓桑若微弱的声音，虽是双目已毁，可他听见了藏鸣剑的锋刃响动，破空之声。
晓桑若挣扎着，喉咙中却脱力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季晚琼依旧端坐高坐台上，睥睨着台下的晓寒轻，把玩着手中匕首。
“你想做什么？”晓寒轻持剑的手心里和着温热的血，身上的痛楚阵阵传来，偶有彻骨——挣脱那个阵法耗费了他太长的时间和力气，如今已是遍体鳞伤，方才一记猛击没有得手，季晚琼在高台上也设了阵法，将他自己和晓桑若都护在了里面。
季晚琼看向晓寒轻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张和晓桑若有几分相似的脸，神色却杀戾，和自己一样喜爱身着黑衣，此刻正双目血红，倔强且充满敌意地看向自己。
“晓桑若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季晚琼仿若神祗般宣判，他面对满目的横尸波澜不惊，仿佛他本就是踏着白骨而生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脸上还溅着晓桑若的血没有擦拭干净，似神又似鬼。
晓寒轻处在台下，对方的话语虽平和，听在晓寒轻的耳朵里，却像是毒蛇吐信——
“一个因世间众人而生的神明，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廉价的信念，竟还愚蠢到为世人真心尽付，岂知徒有一身良善最是无用！”也不知是否晓寒轻的错觉，在季晚琼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丝哀其不幸的劝告：“你一缕残魂孤守一荒境千年，为他自毁法力，为他万刃穿身，为他永堕无间，又能改变什么？”
可晓寒轻并不为这番话所动，只是眼下他才明白，原来季晚琼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们相遇，或许就是算计好的。
曾经晓寒轻觉得季晚琼与晓桑若两人颇为相像，皆儒雅随和，心怀济世之念，其二人志同道合，相交甚欢，于是晓寒轻待季晚琼也比旁人柔和几分，可如今看来是他看走了眼。
季晚琼身后的晓桑若，本是一个干净如松雪的人，如今被麻绳污血禁锢折磨，就像是一块美玉被人活活划碎了。
晓寒轻仿佛又置身那个熟悉的画面里——那个人原本脱尘绝世的白衣沾染了满身血雨，血淋淋的匕首剜出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世人皆欢呼雀跃。
他无能为力，手中的长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火光中——从那一刻他便再度堕入无边的黑暗中，挣扎不出一丝光明，又陷入无尽的斩杀里……
晓寒轻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如炬：“我从未想过要改变什么，无论他是谁，他想做什么，百年，千年，我只要护他周全！他若良善我便做他的盔甲，他若狠戾我便做他的刀刃，他若成神我便做他的使徒，他若堕魔我便做他的鬼使，生生世世，永不背弃！”
藏鸣剑锋刃长鸣！剑杀疾风！直奔高台上的季晚琼而去！
季晚琼端坐轮椅上巍然不动：“我本不想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卷一（1）】千烛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