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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心晏如? 这里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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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她还是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抱着头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房间一片狼藉。宋玦躲在门后看着发疯的父亲将房间的各个角落不死心的翻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红肿的脸,青筋暴出,疲惫痛苦的五官被挤压的变形,他的双手不停的颤抖,一会放声狂笑,一会捂着脸小声啜泣,更多的是呆滞不语。
“她走了......”父亲突然疯狂地摇着她的身体。“她走了,她的玉玦不见了,带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啊......”声至最高点,一口痰涌上来,脸憋的发紫,一行泪顺着流了下来。
“妈妈去哪了?去哪了啊,爸爸,妈妈到底去哪了,你说话啊......”宋玦失措的尖叫道。
“小姐,小姐,快醒醒,是魇住了吗?小姐......”
宋玦虚弱的睁开了双眼,云岫扶起了她,温柔的抚摸拍打着。“没事了小姐,您受苦了,吴先生说会有一阵子的遗症的,慢慢安神调养就好起来啦。”
“几点了?”宋玦头涨欲裂,心跳的厉害。
“什么点?小姐,先喝点定定神。”云岫贴心的端来了杯热茶。
“哦,你们叫时辰,什么时辰了?”
云岫打着呵欠,“刚打了三更,小姐再睡会吧。”
作为一个现代人,宋玦对这些古时时间表示方式并不熟悉,只想着离电视剧常见的五更还有两个更了,长夜怕是难眠了。
“我睡不着了,你能陪陪我吗?你......你是叫云岫?”
云岫拿来一个湖蓝色织锦迎枕帮宋玦靠上,笑嘻嘻的回道:“小姐病一场难不成将我和佩兰都忘啦?咋们三个可是自小就没分开过的咧。
宋玦苦笑,“我头疼的紧,心也慌,事到心前,话到嘴边,却记不住了,你说,我为什么在这了?”
“小姐,小姐,都怪我,只顾着和佩兰玩闹,一不留神没看住,您就掉进河里了,那天风又大......”云岫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惊醒了门脚边睡着的佩兰。
“小姐,不怪云岫,都是我不好,非要去抢她的手钏儿。”睡眼朦胧的佩兰边揉着眼睛,边替云岫分辩。
“没有怪你们,我是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咋们来给舅老爷、舅夫人奔丧了啊。老爷公事缠身,只能夫人前来,老太爷挂念着您,夫人便也带着您来。”
“我的舅父、舅母死了?他们是谁?怎么死了呢?”宋玦莫名其妙,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还不清不楚,上来怎么就是奔丧了呢?
云岫、佩兰面面相觑,佩兰更是一副惊恐的表情。“小姐,你.......你怎么了?”
“你们为何一直唤我为小姐?”
佩兰沉不住气道:“我的晏如小姐,您就是张府的大小姐啊,不唤您小姐,那唤作什么?”
“张府?这里是张府?我又叫晏如了?”
佩兰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这是舅老爷家—安家—安府啊!怎么吃了药,小姐的病不见好,反而连名字都不知道了,老天啊,这该怎么可好啊......”佩兰哭呛道。
“你先别急,我......我只是不记得字怎么写了......”宋玦被这小丫鬟的应激反应吓到了,忙安慰道。
“是日头安好,一个女娃一张嘴,小姐的名字可好记啦。”佩兰抢答道。
“傻丫头,休得胡说。我听老爷说过几次,是出自一个什么诗,希望小姐不必劳心,自在自得的意思。”云岫大佩兰一岁,行事作风沉稳许多。
“晏如......晏如 ?可是与世无营、神气晏如的晏如?”宋玦思索了片刻问道。
“对对,我听老爷念过这句。”
“呵呵,这个张老爷,哪有给自己孩子取名取《幽愤诗》的?一定是个时运不济的酸孺人,竟拿自己的孩子开涮!越是不济,越要标榜......”宋玦显然对于这个名字充满了不屑,暗自腹诽良久。渐渐冷静了下来,穿越可能已是既成事实了。白天人多,现下只有这两个小丫头,还是先问清楚这里的情况再做打算吧。
一番闲言碎语下,宋玦大概清楚了自己的定位:京城小官宦张家的小姐,母亲娘家在这绥德州,外祖父、舅父皆为世袭武将官职,舅父战死沙场,身怀六甲的高龄产妇舅母抵不过噩耗,母子皆陨,有一表兄名唤景岳,佩兰、云岫他们都是安家的家生子,随自家父母陪嫁到张家......
“哦,那今天几号,不,日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六月初三哩,前几日刚入了伏。”佩兰答道。
“哪一年呢?”
“小姐,您还是糊涂着啊?”佩兰嗔怪着,云岫拦住了她,不让她继续没大没小下去。
“小姐,今个是弘治十三年,六月初二。”
弘治......明朝......这......
又将养了些天,宋玦感觉精神已经恢复,不时的可以在房间内踱步行走了。透过房内的铜镜,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只是个十来岁的女童,虽未长开,但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体美容冶,华色含光。
宋玦看着铜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自嘲道:“这小女子待到长成之日,定是位惑阳城,迷下蔡的人物吧,这样的标致人儿,不在人间历劫,真对不起编剧本子了......”
这日,大明朝的宋玦,哦,不,晏如,照旧倚在后院的太湖石旁发呆,无所适从下越发的萎靡不振。正眯瞪着,佩兰清脆的一声“小姐......”把晏如吓了一跳。
“小姐,吴先生要走了,夫人让您去前厅拜别一下哩。”
晏如心思一动,“若是穿越,作为又进化了几百年的现代人,生理上会不会和明朝的人有所不同?吴先生在诊断自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许能从他那里探知一二......”
晏如随佩兰来到前厅,安老太爷和张夫人正陪着吴先生寒暄。
“士奇,此次在绥德州打算停留多久?”安老太爷问道。
“还未想好,头一次来陕北,想多历练历练,顺道也体验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好!文人讲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医者更是如此,若是对各地的山川环境、服食居处,烂熟于胸,遇到疑难杂症便能举一反三,轻易化之。你在这绥德州游历,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安老太爷赞许道。
安府这些日,眼见着周遭无时无刻的各种行礼,晏如对这安府礼节也勉强略知一二。晏如向外公行礼后,转身对吴杰行了万福礼。张夫人忙拉着晏如向吴杰连连道谢。晏如行礼落座后,默默思索着该如何不显突兀的询问,一直未作言语。
吴杰心生好奇,在安府诊病期间,从前后厅的仆役、丫鬟们嘴里没少听说这位京城闺秀的惊人轶事,可今日一见,竟出奇的乖巧恬静,想来那日的提醒是有些唐突了。
直至寒暄结束,吴杰起身告辞,晏如也没想到如何开口,安老太爷唤了安瑞送客,晏如一着急,脱口而出:“我来送先生!”一出口便觉得了不妥,忙补道:“先生救命之恩,难以言谢,就让我送先生出门吧。”
晏如引着吴杰出门,见四下无人,忙问道:“吴先生,此次落水,多谢您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您在诊治时,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异样?小姐指的是?”吴杰不解地反问道。
“就是,就是我有没有哪里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小姐无需多虑,再调养些时日,病根自能完全祛除。”
“我的身体,身体呢?心肝脾肺肾呢?有没有什么不同呢?有没有和其他人不一样?或是,和这里的不一样?”晏如着急的问道。
吴杰噗嗤一笑,这位小姐当真有两幅面孔,忍不住揶揄道:“小姐只是伤及华盖,无需过虑,只要今后动静合宜,自不会再有什么不同......”
晏如急的直拍脑门,直跺脚。鸡同鸭讲,看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
至门房,晏如皮笑肉不笑的勉强行了礼,“先生慢走......”
这里的日子漫长的可怕,每一天都像在泡菜罐子里一样,发酵到极致,需要开坛透气。
萦绕不去的噩梦,自己在现实世界是已经死了吗?那,那样的话,爸爸要怎么办呢?妈妈是不是还没有消息.....
晏如想的发麻、发颤、发抖,失心疯似的低头往回跑,至长廊拐角处,白乎乎的一道影儿从眼底闪过。咚的一声,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晏如懵懵的被扶了起来,周围都是散落的宣纸,眼前是位少年郎。
“不看路的么!”晏如余气未消,厉声喝道。
“是晏如妹妹?你没事吧?”少年似乎未被触犯,关切地问道。
“你是谁!”
少年自觉有些唐突了,晏如自醒来的这些日子,还没有见过自己,便顿了顿,正式地揖礼道:“我是景岳,晏如妹妹刚回来时,我们在前厅和灵堂都见过。”
安景岳是舅父的独子,安家自外祖父这一脉来,人丁一直不旺。景岳年长晏如几岁,正直舞勺之年,周身有着一股异于同年人的沉稳淡然,身长玉立,孔武俊朗。已快三伏天了,还身着斩衰服,苴麻腰絰。
“景岳哥哥,刚刚是我失礼了......”晏如脸一红,忙弯腰去拾散落一地的宣纸。
“不碍事,我这几日一直在灵堂那边,听祖父说,你已痊愈,想着这几日就去看望你和姑母。”
晏如展开拾起的一叠宣纸,上面用雄厚刚健的颜体誊录着《春秋》。
“景岳哥哥,这《春秋》是你抄录的?”
景岳点了点头,“父亲喜爱读《春秋》,赞它微言大义,忠义善恶自现,我也喜欢,想再誊抄一部,斋七一并烧给父亲。”说话间,景岳闪亮的眼眸逐渐低垂黯淡了下去。
“我也喜欢《春秋》,我也要为舅父抄一部,我快快些抄,抄完给你吧?”
“不妨事,你身体要紧,书什么时候抄都不晚。拐角风大,你刚好些,还是早点回房休息......”
晏如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少年郎。于他,富贵公子,人海虽阔,顷刻间,家破人亡,无事不风波。
“景岳哥哥,你在想舅父舅母么?”晏如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天的心思秤砣一般的压着她,至少,至少这片刻可以有些共鸣。
景岳怔住了,蝉翼般的宣纸顺势而下,他窘迫地再次拾起,低下了头。
这些天里,各色宾客、治丧事宜,迎来送往间处理了很多事情,回答过很多问话,只是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或是不忍、或是不敢、或是......
晏如见他低头不语,忙又问道:“那你好些了么?”
景岳缓缓的抬起头来,满脸疲惫,眼眶血红。他极力的想掩住,但最终细丝般的泪水,在这张尚还稚嫩的脸上无声无息的流淌。
他从怀中掏出一帕方巾,准备擦拭,忽而又收了回来。良久,他轻轻地展开那帕绢丝方巾,雪白的巾子上绣着一座丹青逶迤的大山。
“这是我母亲绣的,这山是西岳华山,也是我名中的岳字。以前从未在意,觉得脏了丢了再讨母亲要便是......”
景岳用衣袖边角拭干了泪水,缓缓神色平静道:“晏如妹妹,明月万里,再无归期,就在心头罢了,不要再上眉头了......”
人生不止是一场阵痛,更像是一台施了大量麻醉剂的手术。希望被麻痹,痛苦被延缓......大家都猝不及防的经历着各自人生中的这场错乱,自己是无未来可期,景岳是无过去可及......
“晏如妹妹,你怎么哭起来了?”景岳慌乱的又拿出方巾,笨拙地递了过去。
晏如一推手,撅起了小嘴,“这是舅母留给你的,不许你再随随便便拿给别人用了!”
景岳哭笑不得,只好宠溺的说道:“晏如妹妹不是别人呀......”
景岳手忙脚乱地帮晏如收拾好鼻涕眼泪,小人儿又一本正经地幽幽说道:“景岳哥哥,佛说‘背死向生,非忧愁所逮’,就是让咋们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你说是吧?”
景岳轻轻的刮了下晏如的鼻尖,笑道:“你还看佛经嘞,受教了。只是你刚用了我的帕子,那便命你再抄一部经书吧。”
“我会很快的。”晏如飞快的行了个礼,一溜烟往厢房跑去,一路上,心似藤萝,安慰畅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