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震无咎 ...
-
张夫人看着晏如一天天快活了起来,甚是欣慰,加之又在自己娘家,对她的管束也渐渐稍松了一些。
一日,晏如午间贪睡起来,闷闷的觉得无聊,便唤来了佩兰,笑道:“前几日听嬷嬷们提到的小南院,那是个什么地方?有趣么?”
“回姑娘,是个花房,听说原舅夫人喜欢花草,舅老爷就辟了一处专门做花房哩。”
“那想不想陪我一道去看看?”晏如来了兴致。
“还是算了吧,姑娘。现在天气燥热,昨日又刚下了雨,想那花房也是蚊虫甚多,泥泞不堪。您喜欢什么花,让花匠们送到院来便是了......”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哦。”晏如佯装生气要走,佩兰只好撅着小嘴跟了上去。
小南院位于安府的西南边,紧连着厨房,只一门相隔,远望门上有一小块漆色木匾,上书“半景”二字,晏如一看更是兴致盎然。舅父真是浪漫,全景未免贪俗,取得这人间半景赠与舅母,当真伉俪情深。
还未推门,香气便“喧宾夺主”,盛夏花草的芬芳伴着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推门而入,只见一座半敞开式的院落,尽头设有一亭,各类花草植被参差错落摆放,鹅卵石铺设的小路镶嵌其间。花房内各式时令花草一应俱全,更有数口大缸,里面养着朵朵兀自盛开的睡莲。
晏如流连其中,逛着逛着,几盆不高不低的盆栽引起了的注意,盆栽的根茎有些微生柔毛,分枝稍之字形折曲,枝顶端呈簇生状,盆中已长出了嫩叶,叶子顶端短且渐尖。
“这,这不是辣椒么?”晏如吃惊的叫道,转瞬又觉得不对,这不是应该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的么?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来不及多想,“快,佩兰,快叫人把这几盆都搬回咋们院里。”
佩兰一旁暗暗啧舌,“这姑奶奶,得亏没让搬那几大缸睡莲,不然还不得累死......”
晏如叫来了花匠,细问道:“这是何物?怎么之前没有见过,府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的了?”
“回姑娘,这是‘番椒花’,是从外地传来的花种,府上也刚养了一两季。”
“‘番椒花’?它可曾结出过果子来?”
“结过细长条的果子。”
晏如止不住的两眼放光,像是一个中了大奖后不敢相信,得要反复确认的守财奴,忙不停的追问:“那你们可曾尝过这果子,是什么滋味了?”
花匠一愣,显然没能了解到晏如的吃货本性,为难的回道:“小姐,这花是异域品种,咋们府上种它也是为了图个新鲜,这果子......这果子看起来也不像能入口的样子,没人尝过......倒是闻起来,有一股清涩甘辛的味道。”
晏如听罢,心里乐开了花,这就是辣椒啊!想不到历史记载也存在不小的偏差的哇,现在不过明中期,而安府就已经有了“番椒花”了。
晏如命花匠们把府上所有的“番椒花”全部搬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像抚育婴儿一般日日浇水,精心呵护,隔三差五便叫来花匠询问生长状况才安心。
“小姐,这花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花瓣那么小,颜色还寡淡......”佩兰歪着脑袋一边端详一边问道。
“不急不急。”晏如一心扑在养护上,敷衍回道......
“番椒花”长出小辣椒时,杨一清带着他的独子杨闳识来了。
弘治十三年的盛夏,天象异常,陕北大地连日阴雨弥天,安老太爷终于熬不住,伤风病倒了。
张夫人不分昼夜地侍奉汤药病榻前。这日,刚服侍安老太爷服完药,正要去拿痰盂,门外安瑞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小姐,杨一清杨大人来了。”边说边双手递上了名帖。
张夫人的手抽搐了一下,痰盂险些掉在地上,她面色有些慌张,赶紧把痰盂放下,不自觉的缕了缕鬓边的头发,少倾恢复了常态。安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芸儿,你去寻景岳来,嘱咐他换身衣服待会去书斋见客。”
张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你这些天也累了,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吧......”张老太爷欲言又止。
“女儿知道。”张夫人垂眉答道。
“安瑞,快请杨大人书斋稍等片刻。”安老太爷吩咐道。
杨一清自中书舍人升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后转陕西任提学副史,在陕西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与安家来往越发紧密。这次他的独子杨闳识自镇江来陕看望父亲,便一同来了安府吊唁。安府小厮引着杨一清一行穿过长廊往书房走去。
书房这头,晏如正蜷缩在安老太爷的大交椅中,两腿叉开耷搭在扶手的一侧,酡颜色马面裙裙褶散播开来,歪头仰脖,嘴里正啃着一个大蜜桃,边翻着书边狼吞虎咽地嚼着,读到尽兴处,填满蜜桃的嘴还不忘呶呶地发出声响,以示赞叹。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晏如吓了一跳。这书房是她连日来趁小厮们开门打扫之际,偷偷溜进来,未告诉旁人,图个清净。晏如跳起身来,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小厮正带着几个陌生人往书斋走来。
晏如忙把几案上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书胡乱整了整,着急的四下张望,突然眼睛一亮......
小厮招呼杨一清一行人进了书斋落座,看茶。书斋进门正中摆放着一张宽硕的四面平式案桌,案面下为云纹牙头,内翻马蹄足式四角。桌子上放置着一方古砚,一斑竹笔筒,一旧窑笔洗,一旧古铜水注,一叠铜石镇纸,一铜如意耳纹三足香炉,还正焚着香。
桌后摆放着一张藤穿嵌大理石背的一字交椅,四周摆放着数个直枨刀牙板杌凳。交椅背后是一架绘有山水的独扇大插屏。屏风的右侧竖立着一排高大宽敞的紫檀书格,每格分为四层,每一层上面都错落有致地摆着图书卷轴。
安老太爷自打上年纪后,便不再理事,家中会客应酬一干事宜,都是由安老爷在前厅料理。只有少数至交好友,得力的乡谊晚生,安老太爷会安排在书斋招待,杨一清已经来过了好几次。
小厮客气道:“老太爷近日身子不适,方才刚服了药,让小的伺候好杨大人,他老人家即刻便到。”
“安公有恙?”杨一清关切地问道。
“家事操劳,赶着连日雨,老太爷身子本就虚弱又着了风寒。”
“可请郎中看过?”
“劳杨大人挂心,姑奶奶请了吴神医,已服了几日药,老太爷现已好多了......”
杨一清嘴边一丝触动,眉心微微张开,若有所思......
正说着,安瑞搀扶着安老太爷进了书斋。杨一清忙起身,带着杨闳识和随从们揖手行礼。
”安公,自知祁远兄罹难,我......痛心疾首,奈何XX卫那边......哎,未能早些来祭拜,兄的斋七也未能前来敬一炷香,惭愧不已......”
“应宁,不必介怀......”安老太爷有些精神不济,不愿再提下去,指着杨闳识笑问道:“这便是闳识吧,已经长这么大了?”
杨一清赔笑道:“正是犬子闳识,家母年纪大了,上月我去信让他来陕西暂住,前几日刚到,这个年纪也需管教管教了。”
“这些年,一个人也是难为你了。”安老太爷有些叹息。
“怎没见着景岳?闳识还念着要拜会这位才兼文武的兄长呢。”鳏居些年,杨一清不想再提,便也岔开了话题。
少倾,景岳便至,因有客来访,他暂时褪去了斩衰服,换上了一身交领烟墨色秋罗道袍,恭敬的见礼。
众人寒暄了一会,安老太爷见杨一清面有微色,便命安瑞带着众人先去禅房休息。
“安公,您来信让我查的,有了一些眉目,趁着近日榆林卫那边暂时可告一段落,便急来禀明您老人家。”杨一清开门见山。
安老太爷一挥手,踱步到书斋门前,轻轻的关上了门,又走到紫檀书格旁,关上了窗。良久开口道:“应宁,你来陕西虽有几年了,但根基还浅,公事尚要忙于周旋,真是为难你了。”
杨一清听罢,忙起身揖礼:“安公如此见外,怕是要与我生分了......我幼年时便得过您照拂,调任陕西后,有幸与祁远兄共事,亦兄亦友。我敬重祁远兄,不忍更不愿他无故蒙冤。”
安老太爷颓然道:“逝者不可追,万不可再牵连生者,榆林卫屯田改制,你已是首当其冲了。”
“安公,我位卑言轻,大不了罢职了之,只是如今的改制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杨一清语出惊人,安老太爷微微一怔,仍未作表示。
“我大明今日的军屯制早已经溃烂成疮!洪武三十五年,军田一分,正粮有十二石,除了本军自支外,还能有馀粮供当地卫所官军俸粮,朝廷只需补供不足。永乐年间,除正粮十二石外,还要再外馀六石;正统年间虽是权宜之计,不再缴纳馀粮六石,屯粮尚且还能有原先的三之二。现如今,陕西、山西两省每亩屯田的纳粮只有不到三升!永乐年间,朝廷有十九万常操军,四万屯军就足够供养,军屯粮时常还能溢出三之一来。现在常操军或死或逃,不到八万余人,而就是这八万余人的军粮,还需要朝廷各地调拨,拆东墙补西墙......安公,我大明的屯田法之废久矣啊!”杨一清说的慷慨动情。
安老太爷缓缓叹了口气,“应宁,天下人均知屯田弊之久矣,可圣上现今为什么只在咋们陕西、山西两省点牟,既未颁发法令,又未明确丈量后举措?再者你一提督学道,又为何被安置了这档子差事?放着那么多正经经事的官员。这些你可曾一一思量过?”
“朝廷又要治,又要稳,可乱世当用重典,治疮必需割肉!”
“你说得对,治疮必需割肉。割一肉可补一疮倒还罢了,倘若割肉不当伤及了本体元气,即便补了那一疮,终究是明珠弹雀,所得不偿失。”
安老太爷喘着气说完了这番肺腑之言,又觉得不够,补道:“你自幼聪慧过人,我知你愿干一番实事,不计较这些谤言浮名的,可官场向来是安身才能立命。他们正是看中了你在陕西没有根基,事成,与他们无害,与你姑且有益;事不成,你是众矢之的,他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疏之;事有变,拔根也只得你一人,于陕西的官场无撼......”
“晚辈感激安公为我辛苦筹谋。只是,屯田改制于我朝只是朝夕之事,早一日推行对我省乃至两京一十三省便早一日有所助益。厘清了屯田,粮户不必再受敲骨吸髓之苦,各地军队有了供养,官军有了俸粮,不必朝廷再劳师动众四处调拨,既免了再一层的盘剥,壮我军雄威也指日可待!眼下,天下虽承平久矣,但北有瓦剌、鞑靼蠢蠢欲动,东南有倭寇愈演愈烈,内有匪民时时异动,实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杨一清说的激烈,安老太爷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年轻人宏图高远,是看不上戢鳞潜翼这一套的了。只是事缓则圆,现在肉还没割,疮尚未补,榆林卫已经乱成这样了,你切不可再鲁莽行事了。我老了,护不住远儿,更护不住你了......”
杨一清听完,慌忙起身揖礼:“安公,是我对不住您和祁远兄,祁远兄不同我一道趟这浑水,也不会遭此不测......”
安老太爷看出了杨一清的心思,拂手道:“远儿是榆林卫指挥佥事,配合你清查屯田是他的职责所在,这趟即便不是你来,他也会做好分内之事。安家是有几亩屯田,可断不会为了那几亩薄田,就枉顾圣谕、不忠不孝了!”
安老太爷一番话打消了杨一清的顾虑,却也说得他面红耳赤。
“安公,听您的吩咐,当下便安排了榆林卫、绥德州两处的仵作班头同时验尸,我还私做主张请了魏濂一同查验。”
“可是陕西道监察御史魏濂?”安老太爷锁住了眉头。
“正是,我与魏濂有些交情,而且此事有了监察御史出面,榆林卫那边才不便再从中作梗。”
安老太爷明显有些疲乏了,勉强抿了口茶,整个身子后倾靠在了交椅里,一摆手,示意杨一清继续说下去。
“两名班头各带一名仵作,整整验了一天,祁远兄身上有两处致命新伤,比较明显,是鞑靼特制的刀伤,其他均是经年作战的旧痕。鞑靼本次偷袭是在深夜,交锋应该都是近距离,双方都没有使用火器。只是验尸时,有几名兵士身上还有大明的曲刃枪伤,且是新伤......”杨一清说着说着故意停顿了下来。
“应宁,你是有所指么?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