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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来归(四) 生当复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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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沈妍和方从闻的计划简单又粗暴,二人的关系被街边的狗仔编的若有若无,他们则借用这层关系,演一出最感人的戏码,消失得光明正大。
唯一的隐患是易诚信。
这出戏刚开始时,他们就已经预定好了最终的走向。那是过年前后,二人在沈公馆待了好几天,排练的内容终于到了结尾。方从闻在那封信的初稿上改得快要看不清字迹,沈妍则特意找来有相似离别戏码的电影学习揣摩,一遍遍重复着那几句台词,哭肿了眼睛。
她又哭完一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倒在沙发上:“你的计划还有谁知道?”
方从闻不说话,摇摇头,将改完的稿子放在一边,又拿出一张纸继续写。
“易诚信呢,他也要瞒着?”沈妍顺手拿过来看了两行,又抽了抽嘴角扔在一边。
“不让他知道是对他好,我们也更安全。”
她点点头,确实是这样。要想计划成功,他们就要演一出连自己都相信的绝世虐恋,之后方从闻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消失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夜幕降临,骤然升起的烟花将窗外昏暗的天空照亮了大半,又化成稀疏的火星向周围窜去,燃烬在黑暗里。
“方大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她看着窗外,“帮我向他带句话,问问易诚信,那个礼物,他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方从闻没有回答,转而放下了握了一天的笔,将写好的几封信一一摊开,自顾自地挑选了半天,最后拿起其中的一封递给她,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
“我听说你当时去法国,是因为不想家里给你安排的婚事,才走的那么匆忙。”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接回话尾,“你就那么不愿意?”
“倒也不全是,我当时只是不满叔父替我擅自决定,再加上学校已经为我联系好了学校,一气之下,想走便走了。”她斜眼看过去,娇俏地向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些老教条弃了就弃了,想来那位贵公子也是要感谢我的。”
方从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怪异。
“你走得倒是勤快,可认真翻开过那一纸提书?”
沈妍毫无印象,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快步走到她面前,提了口气:“你口里的贵公子姓易名诚信,正是我方家的二少爷,你喜欢的人。”
沈妍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只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久远的记忆里,她确实在出国前收到了一封提亲书。叔父曾给她看过,可她死活不肯接,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第二天拿着行李出门时,那一纸红书依旧端端正正地躺在桌子上,她想也不想就吩咐人把它给扔了。
她想起自己先前问的问题,苦笑了一下:“这么贵重的礼物,如今我想收便也没得收了。”
明时初就是在她将方从闻送走后没几天来的,那时外界将他们的旷世绝恋描绘的比做的戏还精彩,他写的那封信也大张旗鼓地登在了报纸上,就连街上的小贩都借着传阅,弄得她不敢出门。
明时初没说几句,蹭了顿饭就站起身准备道别。快出门时,他突然转过身,语调平缓地说道:“沈妍,看在我俩同事的关系上,算我劝你一句。”他沉下眉故作深沉,“万事唯独情不可用心,更何况,你别忘了,你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沈妍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
“从你这往北走两条主街外,我盘了一家旗袍店,任务继续执行。”
她确实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沈妍在修学完毕之际和明时初见了最后一面,他们站在明时初在校外租住的独栋小楼的楼顶,仰望月亮和星星。明时初背着手站在她身侧,说:“沈妍,你有回国的第一个任务了。”
“什么任务?”
“易诚信,方家收养的二公子,尽快把他做了。”他伸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沈妍呆愣在一旁,冷气直往她的脖颈里钻:“谁?易诚信?为什么?”
明时初将一页资料撂倒她怀里,似乎早有预料:“你们从小认识,好接近,我才把这个任务给你。要是你有所顾虑,求我不要让你去,也不是不可以。”
她顶着风将那一页纸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终于明白这人非死不可。
抗战时期,走私猖獗。国民政府早期征购大量物资换取外汇,可一部分人从中发现商机,将桐油、猪鬃、钨砂等走私运至国外,为数具甚。易诚信为不知名所托在中间做事,利之所在,人之所在。他做人做事心思细腻,八面玲珑,着实在中间赚了不少;且眼光独到狠辣,看清了大量日用品需要仰赖沦陷区供给,便在两边奔波,开辟财源。不仅如此,他还借运输军用物资的旗号高价购入大量奢侈品直供军需。时局动荡,若将走私之势比作脱缰的野马,那他就是那个割断缰绳,跃马扬鞭的人。
手上这一份甚至可称得上是罪状,如今他被判了刑,可她却呼吸重的喘不过气来。
“怎么样,下得去手吗?”明时初在一旁笑得似有似无,眯着眼睛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口:“若他这样的人都要顾及情面,那我也根本不配站在这谈什么国家大义。”
“易诚信,非死不可。”
沈妍醒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份了。她的眼神被头顶鹅黄色的灯光打散,聚着视线在周围寻觅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身上好几床被子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被裹得一层又一层,粘腻的冷汗从发丝里滑出,又汇到胸前,将衣襟都打湿成更深一点的颜色。
“易诚信死了?”
“中了三枪,神仙都救不了他。”
明时初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注视着西南方向的那处树坑,头也不回。
那次见面以后,明时初就不见了,明月爱国会一同不知所踪,就连叔父也被调去南京,好久没再回来。一夜之间,仿佛所有的人都化成虚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几个月后,如实听到方从闻战死前线的消息,她松了口气,一切都还是真的。再后来,方家举家搬离上海,去了香港,她曾上门问候,夫人不忍看她,攥着她的手,说了一下午的“方家对不起你。”
她修养了好一阵,有一次收拾屋子时,在床褥底下发现了一页红纸。那张纸折了三折,“婚书”二字就满满占据了封面。打开后,只有两行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一份,可要保存好,别再随随便便叫人扔了。
“故事讲完了?”栗礼站起身,扭了扭已经发僵的脖子,顺便给自己添了杯水。
女人如梦初醒,点了点头:“他走了这么久,可我还有好多话想要问他,栗小姐,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沈妍,这么久了,你就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栗礼答非所问。
女人像是早就料到,叹了口气:“我一生只执行过这一个任务,自己容貌毫无变化这件事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我跟着历史的进度被时间往前推,不知不觉几十年就过去了。”
她目光低垂,眼里有一丝仓皇无措。
栗礼不再说话,转身从桌子抽屉中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随意翻了几下,停在其中一页。那是类似简历的一张纸,右上角贴着面前女人的一寸照片,几十年的生平履历一一罗列在下面。
她把本子推到沈妍面前,一脸认真:“沈妍,恭喜你加入名录调查处。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请你听好。”她不知从哪抖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聚成一堆,“所谓的名录调查处,就是找人,找别人找不到的人。而成为这里的员工有两个条件,一是本身就有寻求某个人的信念,二是被时间裹挟以至于自己身上再也不会有时间流逝的痕迹。通俗点来说,就是当你在找某个人,并且阴差阳错间发现自己不会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里的一员了。”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局里规定的入职缓冲期是一百年,意思是从你客观成为这里的一员到真正来报道之间有一百年的时间,如果超过限期还没有来的话,我们就会亲自去找你,并且你的退休年龄也将往后顺延。”
沈妍睁大了眼眸,一脸难以置信。
她又从别处找来了一盒铁皮印泥,倒了点水,握着沈妍的大拇指蘸了蘸,毫不犹豫地盖在那页纸的下方,定睛一看,旁边是“同意”二字。
“所以我加入这里有什么好处吗?”沈妍只消化了一会,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这荒唐的一切。她并不惊讶,毕竟他们这些人早都被历史的进程磨平了对突发事物的感知能力,如果连这些都接受不了,那可真是白活了这么久。
“好处?”栗礼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时合不拢嘴,“除了不用担心钱以外,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好处,那只有你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了。”
“当然,局里会优先为内部员工解决问题,尽量帮你查证信息。而我作为给你办理入职手续的人,也会帮你留意那个叫易诚信的男人。”
沈妍走的时候,栗礼就在窗户边看着,没把人送下楼。她一个好不容易爬了五百年才爬到这个位子的新任处长,刚刚上任,没点官架镇住底下的员工怎么能行。
她又拿出那个牛皮本,顺着那人的名字往前翻了几页,照着联系电话那栏打过去。
“让易诚信这个任务快结束的时候联系我,有人找他。”
“他两年前才去的,回来还得好久。”对面的人突然来了兴致,“谁要找他?”
“你的老同事,沈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