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覆手新（一） “我发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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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妍回去后，不过几个礼拜，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栗礼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正是立春的第二天，彼时她刚搬进新任处长给她安排的员工宿舍。说是宿舍，其实是一套七十多平米的公寓，设施齐全，水电全免。她正拖着地，歪着头将手机夹在脖子里，听她说话。
“沈妍，你第一个任务来了。”
栗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这次任务的委托人叫陈儒开，是陈氏典当行的第十三位传人。祖上有收藏文物的爱好，而他最近一次清点库存时发现其中有一批文物是赝品。”
她听得不太真切，索性开了免提：“所以呢？是想让我找到这批真货？”
“那倒不是。”栗礼顿了顿，“他想找的是那个仿制真品的人。”
没过几天，沈妍亲自去拜访了她的委托人，那位陈氏典当行的老板。
店铺开在闹市区旁边的一处老宅，人多而不杂，闹中取静。大门设在往里径直走的一条小巷，两边的外墙各有一个大大的“當”字，进去铺面，一眼看到的是一排四尺多高的柜台，台后是满墙的格柜，柜上各种古玩珍物。坐在木隔断那边的是一位有些年龄的收当先生，他抬手往里一指，声音冷冰冰的：“陈老板在后院。”
所谓的后院其实就是店铺的后堂，沈妍往里走，那屋子中间放了一张根雕茶桌，旁边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手里正把玩一对沉香木核桃。见她进来，立马向她招了招手。
“想必你就是来帮我忙的沈小姐吧。”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
沈妍点点头，随意附和了几声，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今日启程亲自来见这位陈老板，除了想了解事情的原委，其实还想解决心中的另一处疑惑。如今的世道不复当年，如果仅是想找一个专门制作赝品的人，比起委托一个若有若无的名录调查处，报警无疑是更加稳妥的方法。
“陈先生，其实我想知道，你既然已经都发现那些文物是赝品，为什么不直接请警察来查证呢？”
他声音一顿，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说来惭愧，其实先前是我有所隐瞒，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可得替我保密啊。”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我是家里典当生意的第十三代传人，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而那个制作赝品的人，其实我也认识，从我曾爷爷那辈起，两家就已经有联系了。那时候正值乱世，很多人拿家里的老物件变卖，他家姓白，就在我家当铺旁边，从那时候开始，我曾爷爷就经常将那些贵重玩意送到隔壁给那姓白的造仿品，之后主人再想当回去的时候，拿到手的就只剩那些赝品了。”
“怪不得。”沈妍轻声嘟囔着。
“唉，你可别误会，我可没做过这种事！”他急忙摆摆手，“这十几二十年，我们俩家早就搬的不住在一起了，我知道是他，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陈家喜文物，白家善仿造。从我父亲那辈开始，家里就经常淘一些值钱的东西，让白家仿制出来，且明码标价，专门卖给那些收藏仿品的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不算昧着良心。而我是半年前从我父亲手里接下这个摊子的，几个礼拜前清点仓库的时候，我发现三年前与他们最后一次合作时从西北出土的那批文物，竟然只剩下了赝品。”
“有那人的照片吗？”
“只知道姓白，其他一概不知。”
沈妍的视线绕到桌子后面的博古架旁上，最中间摆了一件青白色的莲花托盏。托壁外翻，边沿呈八瓣莲花形，腹中央呈着的盏身形似一朵莲花，半透明玻璃质地泛着悠悠青光，宛如碧水中央的婀娜睡莲。
她伸手一指，“这是你什么时候得来的？”
陈儒开背着身，靠在那张红木圈椅上，斟着茶：“这正是三年前从西北出土的那批，我父亲最喜欢的就是这套托盏，可他舍不得放真的，便让白家那小子做一个假的出来摆在这。”他不住地摇头，“可惜啊可惜，谁知这唯一的赝品竟成了一座遗孤。”
偌大的屋子里一时没了声音，他的手拂在木椅的两边，时不时立起指节扣几下，发出一顿一顿的节奏声。
沈妍忍不住看过去，莞尔一笑：“没想到陈先生的手这么好看。”她指着对方左手上的一条伤痕，“这么好看的手，可要保护好，别再伤着了。”
陈儒开倾了倾身，大方地将手亮出来：“前几日敲核桃的时候弄的，的确是不小心。”
他将洗好的茶递过去，忽而变了脸色，抬起头时，只剩下一副严肃的神情：“沈小姐可有什么打算？”
沈妍看了他一眼，在屋里踱步。
“既然这位不好主动出来，那就只能把他请出来，不如我们就先去三年前你们从西北挖出来东西的地方看看。”
目的地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城中虽小，但对于玩古物的人来说，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县城地处两省交界处，一面是历经几朝古都的历史名城，一面是泉眼遍布的悠悠水城，山水相邻，相得益彰。曾有一段时间，村里的人兴挖地基建新房，却不想从地底挖出了许多瓷器陶物，每一件都堪称珍品。除了自觉上交给文物部门的外，自然徒增了许多专供地下接手的黑色地带。
沈妍和陈儒开以买家的身份，站在城里这家古玩市场的门口。门前立着的牌楼门上挂着巨大的牌匾，里面又照着京城庭院式的建筑风格将场内分为前厅、回廊和□□几个部分，再后面是一片绿地，绿地往西是三排的小平房，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陈儒开时不时进去一家店与老板寒暄几句，不过一会再出来。沈妍活了几十载都没与这些瓷瓶瓷碗打过什么交道，只看了一路的纹路颜色，都要转了向。
“这里真能买到值钱的东西？”她忍不住出声。
陈儒开走在她半米开外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把扇子，朗声到：“这把弄古物就如同行走江湖，江湖向来真真假假，也正因此有人拼了命都想进来，这才是乐趣。要是这里都是真货，我们还不如去拍卖行。”
他摇着扇子停在一家店门口，俯下身附在沈妍耳边，声音骤然变小：“玩这个，第一需要眼力，第二需要脑子，你看着街上这么多人跟摊主扯着嗓子讨价还价，其实都是一顶一的老手。沈小姐，过了这次，可别再来这地方了。”他手一伸，对着店门做了个“请”。
沈妍不再说话，盯了他片刻，而后推开房门。
店铺里面并不像她之前见的那样。不大的屋子中间只摆了一套桌椅，桌椅后面放了一展屏风，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不一会，屏风后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店主叫喻青，是个五官正统的男人，梳着一头背发，一双浓眉大眼中透着凌厉的光，胸前的领带紧贴着那身笔挺的格子西装，活像她早些年见的那些小开。
“来看货？”
沈妍点了点头，按照陈儒开之前告诉她的黑话回答：“听闻您这里有些鬼玩意，小女子没见过世面，想来开开眼。”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又看向她旁边的人。
陈儒开向前了一步，猛地挥开折扇，挡在了她身前：“喻老板贵人多忘事，三年前家父在您这纳了一批西北的鬼货，今日我带着行家金主到您这再寻一眼，给您带点财源。”
男人依旧冷着脸，不过眉间舒展了些，他不再多话，伸手在屏风后面一按，只听“轰轰”两声，后面多出了一扇门。他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随他跟过去。
他们下过一处楼梯，又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终于停在那扇装着玻璃小窗的门前。透过窗子看进去，这两层高的屋子里竟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玻璃展柜，而里面摆的正是一件件做工精美的宝物。
沈妍终于明白先前的怪异感来自何处。
从她刚进这古玩市场的大门开始，就发现廊内的行人正逐渐变少，本以为是人慢慢都走光了，可观察久了才发现，多数人并不像陈儒开那样闲聊片刻就出来，反而进去一家店就是好久。如今看来，那些人和自己一样，是被带到了这个地方。而这个两层高的小屋，无疑就是她之前看见的那几排平房被打通了地下室所呈现出来的样子。
屋子昏暗无比，仅有的一扇窗户被黑色窗帘挡的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来自展柜中间的那颗夜明珠。它被放在一块红丝绒软垫上，通体绿色，光滑圆润，散发着莹莹青光。
那位喻老板负手站在一边，打断了他们想要看个尽兴的想法，转手就将玻璃小窗上的铁门拉下来：“二位可想好了？”
陈儒开依旧挥着那把扇子，嘴角快要扯到耳根，冲沈妍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在对方手里，要下了一只蓝色琉璃环。
“喻老板，您这可还有别的门路？”她仰起头，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双黑眸在眼眶里来回打转，最后迎上了那人的目光。
她倾身过去，垫着脚，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区区一介俗人，也是为了那几块铜臭罢了，喻先生可有门路，让我将这鬼货变新货。”
喻青的身形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提着肩膀上的袖口将那只手扔下来。
“我会帮你留意的，还请沈小姐再多等几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覆手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