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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 2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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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轩在作出去接应苏凤棠的决定的时候就想过,对方既然了解万花谷内的情形,又两头进攻,会不会打的就是分头击破的主意。当追兵抵达绝情谷后山入口,林白轩带领弟子与其交手时,他便肯定了这种判断,因为来人虽不多,却很难对付,明显是从之前谷门那边的人中分出的精锐。
当然,还有伏火药。
吸收了教训的万花弟子放空了中间小道的防守,选择在小道两端,尤其是入口前进行抵挡,情形比在谷门时好些,苏凤棠他们撤离的动作也足够迅速,让林白轩心中稍定。
林白轩之所以喊苏凤棠,是想让苏凤棠他们当心伏火药,不过曾与宋听枫一道见识过伏火药的萧扶忧何星在听到铁球爆开的声音时就已经明白过来了。
何星:“凤棠,小心那些古怪东西!”
“好!”
为了突破来自前后两方的围堵,打开一条生路,苏凤棠与何星萧扶忧带着武功最好的十几个弟子成为了先锋,在林白轩的掩护下,他们通过了小路,遭遇追杀者中真正的精锐。
苏凤棠盯上了一个戴着木制面具,格外引人注目的黑衣男子,相应的,那个男子也盯上了苏凤棠。
利刃在夜色中击出火花,双方同样用剑,刃身皆是窄而细,甚至剑法也有相似,苏凤棠总会对那人的下一式有所预估,但对方的路数要比他估计的更狠辣阴毒。
他好像在照一面畸形的铜镜,越来越觉得熟悉,那种熟悉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苏凤棠的牙关开始无法控制地打颤,萧扶忧与何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试图换下苏凤棠,阻止事情变得更糟,但终于——
“哗”地一声,那人的面具被苏凤棠的剑挑飞了,剑锋在他脸侧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但掩住痕迹,那是一张清俊的脸,与苏凤棠自己的别无二致。
心脏突然猛跳了一下。
“阿……”
仅仅是张口便花费了全部的力气,苏凤棠没办法唤出曾经熟悉的称谓,他的世界在顷刻间翻覆。
那人的剑在苏凤棠失神的刹那刺进了他的胸膛。
“凤棠!!”
剑锋透背而出,最滚烫的血一路流下,那是苏凤棠此生能感知到的最深刻的痛。
真的不是一场噩梦吗?
他颤抖地握上剑刃,手上也立刻染遍腥红。
对面人冷漠的神情始终没有半分改变,用力出剑,再同样用力地将剑狠狠抽出。
真的太疼了。
“阿兄……”
苏凤棠混着咸涩眼泪的低喃没人听到。
“凤棠……凤棠!”
苏凤棠深深低头,跪了下去,只能靠拄剑支撑才能勉强不倒,血快速从捂着心口的指缝间大量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苏凤棠急剧喘息。
眼前的一切让何星与萧扶忧震惊无比,那个男子与苏凤棠过于相似的容貌足以说明二人至亲至密的关联,也处处透露着阴谋的意味。但现在来不及追究,重要的是救人!他们不能看着苏凤棠折在这里!
何星搀起苏凤棠步步后退,萧扶忧向那男子迎了上去,很快,林白轩处理好了后面,带人赶来,来不及惊愕,他立刻指挥弟子加紧突围。
魂灯对那个男子的影响似乎格外大,他的神情在冷漠与狂躁间来回变换,剑招也不再缜密,萧扶忧抓住时机全力一击,那男子大吐一口血,晕倒在地。
萧扶忧满面沉怒,但念及此人与苏凤棠的关系,终究没有直接将人杀死。
“速速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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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疾行,通过晴昼海的边缘,身后会合的两股敌人步步紧追,在抵达三星望月南侧时,萧扶忧等人再次遇到了前后夹击的局面。
这一回,前面的敌人并不多,实力也不算强,甚至有人主动后退。萧扶忧瞥了一眼三星望月上,断定这其中不少是留在此处寻物的人,恐怕根本不是李重茂的手下,而是那司徒一一的门人。
然而越往水月宫,他们行进得越是艰难,显然,他们是逐渐接触到了包围水月宫的主力。
“林先生!”
徐郁和云珩已经领着弟子在水月宫前与敌人对峙了近半个时辰,双方屡屡试探,伏火药和机关齐发,但说起来对方逼迫得并不算急,给水月宫里的人留下了喘息之机。
云珩判断对方是在等真正的指挥之人,徐郁点头同意。当对方的攻势突然加大时,徐郁立刻到外围查看,于是便看到了林白轩与他们身后的大批追兵。
徐郁马上用信号烟花通知了云珩,云珩也半分不耽搁地将消息传递给了水月宫内的裴元等人,阿麻吕亲自带人来接应,终于避免了林白轩一行再陷危局。
“快!”
尚能支撑住的弟子随即投入了水月宫的守卫,伤者被送去医治。裴元已接替王积薪主持后殿大局,在看到苏凤棠满身血色时他薄唇一颤。
“端水!取伤药!”
“是!”
陆止立刻配合裴元开始施治,其他人都只能暂时退出门,何星望着沾染的满手血迹沉默,却突然隐约听见一声痛苦至极的哭喊。
“秋妹!”
何星猛地一激灵,那声音太熟了,他骤然喘不过来气。他拔腿向声音来处跑去,萧扶忧赶紧跟上,等他们找到大殿后侧一间单独的小房间时,与推门而出的沈素柏迎面相遇。
“是你们……”
沈素柏一启唇,通红的眼眶里蓄积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她突然慌乱,左右四顾,抹了两把侧脸,最后一点头,在彻底崩溃前匆匆逃离。
“道长……”
站在门外,是谁在哭,哭些什么都已能听得清。何星咬牙又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对着门的是一张临时搭成的矮榻,很是简陋,坐在榻边的是阖目低叹的孙思邈,站在他身后的是无声咽泪的谷之岚和沉肃垂眸的徐竹,夙文林背对着门跌坐在榻前,看不到表情,而那榻上的人,何星已不敢认。
封小秋死了。
虽然裴元将她带出晴昼海时她一息尚存,但她烧伤得太严重了,即便请出孙思邈,几人倾力施治,也没能挽回她的性命。
她再也等不到那个早已订好的婚期。
她流了那样多的血,受了那样多的苦,浓烈的药气血气混杂着古怪的烧焦的气味充斥整个房间,可怕至极,几乎要把何星逼退出去。
萧扶忧沉默地,紧紧地攥住了何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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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不可节,因为一切远未结束。
水月宫前守卫的弟子与机关不断轮替,伤者与死者的遗体被一批批送下来,当陆止告诉裴元他们的伤药即将告罄时,裴元猛然转过身瞪着他。
其实不奇怪,万花谷遇袭得突然,水月宫本就没有备着什么伤药,仅凭弟子们随身带的那些,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可是裴元在发抖,那手抖得甚至拿不稳金针,他神色古怪,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手,似乎在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视线从受伤的百姓,再到流血的弟子,在陆止忍不住开口之前,裴元突然扔下了针带,握住了腰间的判官笔,转头大步往外走去。
“师父!”
陆止惊慌地喊,裴元突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反复地咽着嗓子,半晌后终于道:“为师……是要去与一行大师他们商议。”
僧一行等人议事的临时地点在挨着左侧殿的一间小房间内,屋内只有一张坐榻,有些逼仄,当裴元到来时,逸尘正在汇报机关的情况。
他说,机关所配的弩箭已经见底。
林白轩手中紧握的羽箭应声折断。
寒意在屋中蔓延。
水月宫已经无法再庇护他们太久,外无援兵,他们很快就会被耗死在这里。
“阁主!”
林白轩猛地抬头。在万花谷中,会喊他阁主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禀阁主!后山天工坊暗道出口有人强攻!”
林白轩腾地站起,将断成两段的羽箭掷地。先前暗道出口处就已经有敌人数次试探,看来这回是要来真的了。
“去告诉李顾二位道长,请他们务必支撑住!我马上调人去支援!”
“是!”
林白轩转过头。
“一行大师……”
“白轩,你说。”
“该做决定了。”
不能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僧一行凝重地点点头:“白轩你说得不错,先让百姓和绝情谷的人离开,至于我万花弟子……”
“能走的都走,我带人断后。”林白轩面色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屋中突然静了一下,王积薪微微抬手:“白轩,先不说谁断后……”
如果将消息告诉众人,一定所有的万花弟子都会说自己留下。
“现在的问题是,小路那头的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且不说看现在的情形,撤退后李重茂依然不会放过万花,如果这是一条死路……”
裴元:“走一步看一步。”
这不是裴元平素的作风,但现在万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王积薪拄杖一叹:“好……”
“那就这么定了,”林白轩在袖中捏紧了拳,“我来断后,你们都离开。”
“我留下!”
苏雨鸾突然走上前,仰头抓住了林白轩。
其实在今夜之前,她还在为林白轩隐瞒的身份而烦闷,但是现在……
“阿鸾!”
“当年我跟你走的时候和你说过……”
无论去哪儿,她都愿意跟着他。
她明白无论以何种身份,林白轩今夜都不可能走,那么,她留下。
林白轩无论有多少合情合理的理由都不可能说服苏雨鸾,所以那打算扯开苏雨鸾的动作终究变成了与她交握。
“断后的事,算我一个!”
竟然又有人插进来。众人回头去看,那满身血污,面无血色,却在门边立得与剑一般笔直的人不是宋听枫又是谁?
林白轩双唇颤抖:“你凑什么热闹!”
宋听枫嗤笑:“宋某人平生最爱凑热闹!这样的热闹绝不会错过!”
林白轩突然害怕,他怕每一个万花门人对撤退的态度都像宋听枫这样,裴元见状当机立断道:“这里的事交给我们来处理,先生还是赶紧带人去支援两位道长!”
林白轩重重颔首。
撤离的决定很快被告知所有人,水月宫中的局面再次像不安的潮水一般涌动起来。
正如林白轩等人所料,凡是仍有一战之力的弟子皆赤红着眼,要求把自己留下,而百姓们,惶恐不安。
林白轩带着一批弟子去支援后山使得前面的战斗更加惨烈,却还有一些百姓犹豫不决。
他们本来以为逃到水月宫就安全了,谁知竟会被围困,而那小路据说很是偏僻难走,通往黑暗的深山里,谁知尽头处又会有什么呢?
明知必须要走却还顾虑重重,有人相信万花,有人不信,可他们耽搁的每一瞬都有人受伤,甚至牺牲。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的同门鲜血白流!”
沈素柏突然失控,压抑许久的泪水在一瞬间全部涌出,侧殿里一片沉默,宇晴咬牙,弯腰将沈素柏扶起,深深吸气。
“请各位,再相信万花一次,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保证各位的安全!”
也许是迫于紧张的形势,也许是被说服,终于再没有一个人有异议,他们排着队,跟着宇晴和沈素柏离开了侧殿。
后山的小路并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许多百姓便在水月宫后门内等候,这里已经离天工坊暗道出口已不远,撤离的动静早已让守在这里的人察觉。
敌人一次次试图冲出暗道,又一次次被他们打退回去。
“灵鹤……”
“李景秋!你难道要我当逃兵?”
李景秋微怔,而后大笑,同时挥出一剑。
“松云!”
齐松云听到李景秋喊,杀退了一个士兵后便赶到他旁边。
“等百姓离开之后,你带着我刀宗弟子跟万花弟子一道离开!”
“不行!”齐松云大惊,“师兄不走,我们也不走!”
“傻小子!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师兄奉师祖之命,我们也是!师兄不能看着李重茂害人,我们也不能!”
齐松云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竟是难得的激动,李景秋见状心中暗叹。
“罢了!愿意撤的撤,愿意留的留下!但至少留一个给宗门报信!”
林白轩隔着人群,深深望了李景秋一眼。
没人愿走。
“松云,就你了!你最小,你离开!”
“不!”
齐松云的抗议还没说完,李景秋却不再理他。
“刀宗门下,随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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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筑就的高台,层层垒起台阶,高大的震天甲士面向东南,手执长钺。水月宫前原本有一座数人高的华丽精巧的地动仪,现在却在伏火药爆炸和震天甲士的挥砍下框架断裂,整个地动仪完全歪斜倾塌,铜珠滚落四方。
地动仪毁了并不打紧,只是万花的坚守已经快到极限。
防御在一点点收缩,最前面的云珩也被迫退了回来,越来越多的敌人从四面涌上了高台,甚至越过了震天甲士的身侧。
云珩沉声问何星与萧扶忧:“后殿的人可撤完了!”
何星眉头一紧。他们两刻钟前从后殿赶来,照那时的情况估计,答案恐怕要让云珩失望。
云珩吸了一口气。
从此处到后殿,大约还有几十丈的距离,他们还能延几刻钟?
“云珩!”
徐郁带着十几个弟子赶来支援,云珩的眼神骤然松动少许,再次冲入敌阵中,用力挥剑。
十几个人的加入并不能改变局面,包括何星萧扶忧,无人身上不带着伤,但此刻即便他们换下去,也只能用纱布简单包扎。
所以没有人退。
他们一步也不愿退。
万花又派了数次增援,颓势依然无可挽回。
宋听枫终究再度提剑站到了最前面,断了一臂,他仍潇洒傲然,远远睨着被重重保护的李重茂讥讽一笑。
“杀尽来敌!”
宋听枫直奔李重茂而去,将徐郁等人全都甩在了身后,浑然不顾一路上那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师叔——”
何星与萧扶忧都瞪大了眼,宋听枫距离李重茂不过三尺,却被红衣女子的符咒挡下,有寒芒向宋听枫刺了过去,那已经是避无可避的距离。
“……”
“宋前辈!!”
宋听枫竟仍然没有放弃,可那最后一段距离却遥远如天堑,徐郁与何星等人一同冲了过去,阴阳师们也同时将所有的招式都对准了宋听枫,李重茂大惊失色地踉跄,赏善罚恶剑划破了他的颈项,却终究没能割开他的喉咙。
“宋前辈!”
“师叔!”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也转瞬化作冰凉,徐郁嘶声大喊,击退了还欲向宋听枫举刀的阴阳师,云珩一剑将其了结,但混乱之中,徐郁没来得及抓住倒下去的宋听枫。
何星与萧扶忧为他打开了一条路,徐郁终于冲了过去,他将宋听枫揽起,抖着手快速封穴止血,然而好像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
满身的伤口,血呛入了喉咙,宋听枫话不成话,却仍不甘地死死地盯紧了李重茂。
宋听枫将那些阴阳师的保护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云珩正在拼死将这个口子撕得更大,何星与萧扶忧也加入了进去,李重茂在惊恐中步步后退。
徐郁满面的泪水,全都落下与宋听枫的血混到了一起,宋听枫将头转回来,却是望着他一笑。
走到尽头时,总会想起生平许多人,许多事。
“师叔……”
这一条人间路,结二三知交,行的皆是痛快事,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