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37、第 237 章

　　顺风蔓延的大火在短短时间内让晴昼海面目全非，再如何扑救，也只是徒劳无功。混乱之中，连困在火中的人数都无法点清，似乎处处有悲泣哀嚎，却根本找不到来处。

　　扶着一位虚弱的老人颤巍巍经过三星望月前的石阶，沈素柏猛然回头，她看到的只有被落星湖水死死拦阻的火墙，连裴元和夙文林等人的身影都被遮住。

　　今夜之后万花会如何，沈素柏此时不愿分心多想，咽下喉头的艰涩，她抬袖用力拭了一把侧脸，继续搀着老人往前走。

　　安芸芸护着一位染病的女子，沉默地走在最后，二人之间还有七八个仓惶失措的普通百姓，程轻弦也在内，相比于其他人，他已经算是镇定，却也是双手发僵，抖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危机并不止来源于晴昼海，一行人在离开落星湖石桥时就听到了来自西北方高处异常的响动，他们看不到云景台上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到眼熟的大夫一个个赶去。

　　徐竹去了，阿麻吕也去了，连原本要护送病人的徐郁云珩都去了。

　　百姓们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沈素柏和安芸芸懂。

　　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寻仙径，水月宫已在眼前，沈素柏猝然喘了两口气，恍惚发觉浑身都被黏湿的汗浸透。

　　有先至此处的人，以为已经脱险，在水月宫前就地瘫坐，放声大哭，苏雨鸾与谷之岚焦急却耐心地挨个劝解，见沈素柏带人到来，二人只来得及点点头。

　　沈素柏带着一行人走上水月宫高高的台阶，发现沿途所有机关都已在打开的状态，一群天工弟子搬着奇形怪状的小机甲，提着灯笼来回奔走。

　　“两位师姐请去后殿，师祖他们都在那里！”

　　后殿前的广场上，巨大的震天甲士持钺而立，它的腿边有一道与之相比颇不起眼的人影，是正在调试机关的逸尘。

　　随着逸尘的摆弄，那高达两丈的漆黑巨物缓缓扬起了长钺，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经过的百姓既惊且骇，几乎瘫软，沈素柏连忙告诉他们不必怕。

　　长钺所指，乃是前方，是进犯万花的仇敌。

　　后殿灯火通明，正门大开，尚未入内，便能听见里面的嘈杂。数十百姓或蜷缩，或仰躺，占据了殿中大半的空地，不少人不仅衣衫残破，还受了轻重不一的火伤，几名万花弟子来来回回，手下不停地上药处置，人人哀戚恐惧，不时有压抑不住的哭声爆发出来。

　　有弟子脚步匆匆迎了出来，告诉沈素柏他们，染疫的百姓进正殿休息，未染疫的则先去侧殿安置，见沈素柏面巾丢失，那弟子还递给她一条，沈素柏赶紧系上。

　　带来的人分为两拨，安芸芸引着其中一拨进了正殿，沈素柏也带人要走，见王积薪拄着拐杖步出殿门。

　　“先生。”

　　王积薪一摆手，示意沈素柏且去，灯影之下，只见王积薪瘦削的脸上全无血色，走动间忍耐地蹙紧眉头，沈素柏便知，王积薪这是迫于无奈，抱恙前来主持后殿之事。

　　沈素柏引着剩余的程轻弦等人循着光亮到了左侧殿，这里并不比正殿安静，因为同样有受伤的人在接受医治，宇晴将徐婉和小弟子们安置在殿后，平素调皮的幼童此刻却乖巧无比，见沈素柏来，苏白月张口就想说些什么，却又望着沈素柏，咬着嘴唇咽了回去。

　　也许苏白月是想问苏凤棠在哪儿，沈素柏知道，但她不知道苏凤棠现在如何，所以恐怕也很难回答苏白月。

　　但凤棠师兄一定是在做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才顾不上小月亮，苏白月懂。

　　有孩子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吓坏了，宇晴还未说话，苏白月先跑过去，低声与那孩子商量了些什么，还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头，那孩子吸溜吸溜鼻子，收了眼泪，鼓着脸用力地“嗯”了一声。

　　沈素柏欣慰且心酸。

　　宇晴告诉沈素柏，其实孙思邈和顾灵鹤也在里面休息。

　　沈素柏一惊，她明知以孙思邈的性格，若非实在无法，这种时候不会不出面，连忙问道：“难道老神仙也受了伤？”

　　“那倒是未曾。只是老神仙近来本就在卧榻修养，今夜受了火气，一时难以支撑，裴师兄他们又都不在，只有知行在身边照料。”

　　说不上是好消息，但至少不算太坏。

　　宇晴还告诉沈素柏，其实本来到水月宫的人都是混杂一处，狼狈逃命的情形下无人顾及到那许多。是孙思邈到来，特意地让林知行去提醒王积薪，才有了分开安置的局面。

　　有老神仙在，沈素柏心里便有一处是定的。

　　宇晴让沈素柏先将脸和手擦净再去治疗伤者，沈素柏尚未点头，前面传来一些声音，似乎是起了争执。

　　叮嘱了一声让孩子们好好待在后面，二人快步走到前面，发现果然情形不对，几个男子握着拳头，神色不善，而他们针对的人竟然是谷中弟子和程轻弦。

　　“发生何事？”宇晴上前一步温声道。

　　那些人对着宇晴也无好脸色，脸颊肌肉抽动，但到底是没说什么。宇晴更是不解，而沈素柏发现，不止是这几人，连其他百姓看她们的眼神此时都无比微妙。

　　沈素柏心下暗惊，直到程轻弦开口戳破了窗纸。

　　“他们说这把火是万花的仇家放的，都是因为万花大家才被害成这样！”

　　沈素柏极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却还是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气，宇晴似乎僵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今夜的火从何处而起尚不知晓，寻仇之说如何能信？”

　　“就是你们！”突然有一个妇人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就是因为你们惹来的仇，之前那个人才会被杀！昨天晚上还有人死了！你们别想瞒住我们！”

　　宇晴脸色铁青：“这些传言是从何而来？”

　　且不说陈六之死的原因与万花有关无关，昨夜的行动其实很隐秘，赵小壶死的地方也在三星望月，过去的时间并不久，到底是谁在传流言？

　　村民根本不可能回答宇晴，只是，随着第一个人站起来指责万花，更多的人也开始叫嚷着发泄积攒的怨气与恐惧，在他们看来，他们来万花是求医的，却被卷入这样的血腥的阴谋中，万花事先没有任何提醒，这完全是不负责。

　　“早知道这样，老子死也不来这鬼地方！”

　　程轻弦怒道：“明明是万花开谷救了你们家里人，你们却这样忘恩负义！”

　　他的话激起了更多的反对之声。

　　“病死是死，烧死也是死！被人杀了也是个死！老子宁愿让婆娘病死！”

　　“外面还有朝廷派的厉害大夫，别以为就他们厉害！”

　　“他们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程轻弦乃直肠子书生一个，热血上头，非要辩个错对，这简直是水入沸油，顿时让众人的情绪炸开，宇晴与沈素柏等人屡屡试图控制局面却根本无法做到，激动的百姓几乎要与万花弟子动起手来。

　　“好了……好了！”

　　宇晴劝说无果，赶紧让身边弟子去通知王积薪苏雨鸾，转头却被谁狠狠一推，不由自主往后跌去，幸而有人撑了她一把。

　　“多谢……”宇晴一抬头，顿时惊愕，“顾道长？！”

　　“噌”地一声，剑鸣清亮，顾灵鹤扬剑挥下，身侧厚重的桌案轻易被斩成两段，塌落的声响过后，殿中变得鸦雀无声。

　　“吵死了。”

　　卸去了易容的痕迹，顾灵鹤本身俊雅的容貌显露无疑，他的神色苍白，带了几分怏怏，却姿态傲然，目光灼灼，脊背挺得笔直，旁人根本看不出那青衫之下藏了多么重的伤。

　　“我不是万花的人，也不介意杀人，想死的可以继续。”

　　顾灵鹤带来的威慑太大了，没人敢去验证他话中真假。此时谷之岚也已赶到门外，见风波被顾灵鹤强势压下，也不再说什么。

　　顾灵鹤一点头，示意宇晴随他到殿外说话。

　　“花圣前辈。”

　　宇晴先向顾灵鹤道了谢，接着说道：“顾道长直唤我名便可。”

　　顾灵鹤比宇晴还大几岁，于是也没反对，继续道：“流言之事虽被暂时压下，但诸位接下来务必当心。”

　　谷之岚走过来，谨慎道：“顾道长可是怀疑有人故意散播流言，别有目的？”

　　“虽无证据，但这是肯定的，我担心的是流言的始作俑者在这水月宫中。”

　　顾灵鹤就差没明说他怀疑还有歹人潜伏在身边，谷之岚与宇晴皆神情一凛。对于昨夜到今日发生的一切，二人其实都不那么清楚，甚至现在万花腹背受敌的局面都让人感觉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然而晴昼海至云景台一带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并非阖目不见就会消失。

　　李景秋他们如何了呢？谷外的那些人又如何了呢？

　　顾灵鹤掐紧了指节。

　　就在这时，远处妖冶艳丽的绯红之中传来闷声巨响，伴随而来的是隐约轻微的震动。

　　顾灵鹤忽然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谷之岚快步下了台阶去前面询问，半刻钟后面色惨白地回来。

　　“谷门……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