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36、第 236 章

　　月光穿过枝叶，照亮秦岭山间隐蔽的道路。

　　此路向来少有人行，今日夜半时分，却有一群人匆匆经过，绣着水纹的轻纱衣角飞掠过草木，如浪花翻涌。

　　收到最新的消息已是几日前，消息中所说令人不安，因此赶路的人才会昼夜兼程。

　　还要翻过几座山，才能到达绝情谷，他们会不会来不及？

　　.

　　轰——

　　石门缓缓打开的声响在山谷大泽间留下沉闷而长久的回音，水面波动不止，石壁间漆黑的入口一点点显现，最终得以完全暴露。

　　一点萤火似的火光自黑暗中闪现，映上水面，化作两点，接着是四点，六点……不过片刻，云生泽东岸石门前极狭窄的方寸之地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平日里来往湖面的小船都已经被收回，苏凤棠登上云生泽南岸东端山壁间的栈桥，借地势远眺，模糊见不善来客抬出小型竹筏浮桥，苏凤棠面色阴沉，但并不觉得意外。

　　广阔的水面将四岸分隔，绝情谷内原本的船只并不足以支撑万花弟子去东岸拦截来人，云生泽是他们的阻碍，但同样，云生泽也是他们的屏障，因为来人自秦岭山间穿行至绝情谷，就算早有准备，所备渡水之物也不会太多，无论是狭窄的岸边还是水面都会让行动大大迟缓。

　　双方都很清楚，水面上的战斗不是今夜的重头戏。

　　南岸的高山在近东一侧向外凸出，形成转折，如鼓起的浑圆肚腹，山脚下的土地顺势向外延伸，成为最靠近东岸的一片落脚地，若能到达此处，南岸狭长而延续的滩涂将会是最好的通往西岸的道路。

　　这正是那些人架设浮桥的目的，也正是苏凤棠不去湖心岛而赶来此处的理由。

　　东岸有几艘小船下水，似乎欲往湖心岛而去，苏凤棠没有动，只是用信号烟花提醒湖心岛上留守的弟子。

　　“道长，凤棠，你们看。”

　　萧扶忧遥遥指向几十丈外东岸上摩肩继踵却秩序井然的的队伍。

　　“他们穿的是盔甲！”

　　虽然还看不清样式，但盔甲的特征是确凿无疑的。

　　江湖人可不兴穿盔甲，只有士兵才会这样穿。

　　苏凤棠猛地回过神来。

　　宋听枫早就说过，吴各庄守卫像是出身行伍，凌雪阁的浮云朝露等人也曾说在谷门潜伏的人行动齐整，像是军士，现在这些士兵的出现可以说是证明了宋听枫他们的感觉没有错。

　　而论这些士兵的来历，最大的可能莫过于渤海。

　　谢采与渤海人勾结，李重茂作为尚未与谢采撕破脸皮的盟友，也获得了渤海王的支持，这是最说得通的解释。

　　可是，对于万花谷来说，这绝非好消息。

　　江湖人之间的打斗与军队之间的作战可不是一回事。

　　再多的江湖高手，没有合理的安排调度，也未必能敌训练有素的军队。万花不像东海上的世家，没有世代积累的对抗海寇的经验，很多弟子甚至没怎么出过谷。

　　苏凤棠握紧玉笛，手心隐隐出了汗。

　　“凤棠。”

　　“道长……”

　　“为了保卫万花，所有人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他们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先相信你自己。”

　　“凤棠，我和道长都在呢。”

　　萧扶忧深深望着苏凤棠，点了点头，苏凤棠吸了一口气。

　　也许他此刻的筹码比他原本想的更多，众人背水一战的决心，长久共同生活带来的默契，他对万花绝情两谷的了解，以及身边的萧扶忧与何星。

　　也许他可以做的不比方家那几位公子差。

　　“杜疏师兄！”

　　身后着墨衫的男子立刻应了一声。

　　“请师兄挑水性好的弟子去东岸，阻碍他们架设浮桥！”

　　“师弟放心，哪些同门识水性我一清二楚，保管将此事办得妥当！”

　　“若不能成，师兄退回便可，对面可能会用弓箭掩护，师兄千万当心！”

　　“好！”

　　.

　　杜疏飘然而去，不到半刻钟，苏凤棠他们便在栈桥上看到了前去阻碍浮桥架设的四五只小舟。

　　此时浮桥已铺出十几丈，东南风大盛，云生泽水波起伏，杜疏等人逆风而行，尚未近前，果不其然先有一波箭雨落下，早有防备的万花弟子等人借船篷、木板等物遮挡，未有伤亡，而一抓到机会，杜疏立即自船头跃起，踏上浮桥，一脚将那桥头着甲的士兵踹入水中，反手斩断绳索，断开的一段浮桥随即被水流带得偏离。

　　苏凤棠一直攥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见状心下微松，然而身边同样观望的萧扶忧眉头却忽然一皱。

　　苏凤棠并未注意，但何星看到了。

　　“你……”

　　萧扶忧无声摇头，只示意何星靠近些。待何星站到萧扶忧的位置，发现因为山势的缘故，萧扶忧所在处视野稍好，于是何星也很快注意到了异常，那就是那些士兵的盔甲。

　　此刻，那些盔甲的样式已能看个大概，何星可以断定，那根本不是他们在东海见过的渤海士兵的盔甲，反而与唐军的盔甲十分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不是渤海士兵，而是朝廷的士兵？

　　何星万分惊愕，念头急转。

　　朝廷没有派兵针对万花的理由，但何星曾短暂地在军中待过，清楚地知道一套完好的盔甲几乎不可能流落到民间，更不必说是许多套。而从双方短兵相接的试探中也可以看出，那些盔甲可不是徒有其表的样子货。

　　是有人故意大批仿造盔甲以混淆视线还是别有缘由？

　　若是前者，似乎毫无意义。

　　何星与萧扶忧一时困惑不已，只有苏凤棠没见过渤海士兵，并未察觉出这异常。二人眼神交流，心领神会，决定先不将此事说出。

　　“凤棠，不如我与道长先去探他们一探！”

　　苏凤棠略有惊诧，但出于对何星他们的信任，很快就点了头。二人自栈桥跃下，借凸起的山石落脚，十几息后便已至平地。

　　岸边尚有两只空闲的小船，萧扶忧解了其中一只的缆绳，小船迅速离岸。此时对面又已摆好了新一轮的箭阵，杜疏等人为避锋芒，退回舟中，萧扶忧与何星也没有贸然靠得太近。

　　箭雨似乎持续了半刻钟之久，而浮桥又往南岸推进了十几丈，杜疏等人再次上前，而萧扶忧拔下射中船篷的箭矢，迎着魂灯仔细观察。

　　萧扶忧脸色几变，很快将箭矢递给了何星。刚入手，何星便觉得那羽箭比寻常的更沉，再细看更是发现羽箭的制造工艺极其精良，箭杆末端还有一处印记，那是一个篆体的“永”字。

　　拾起船头另一支羽箭，何星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印记。

　　“这‘永’字是何意？”

　　萧扶忧也说不出答案。

　　此事背后显然有他们尚不知晓的曲折，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何星：“走，去浮桥！”

　　萧扶忧颔首，二人掠过水面，与杜疏等人在浮桥上汇合。

　　与那些士兵亲自交手，何星愈发能感觉出眼前盔甲的精良，然而同时何星也发觉，对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训练有素。

　　比起当年在洛阳匆忙用来凑数的士兵当然要好些，但比不上在东海遇到的渤海士兵，更比不上曾经占据东都的安禄山的狼牙亲兵。

　　只不过，后两者应当都是精锐，何星找不到其他可比较的对象，所以难以断定眼前这些士兵的水平是否属于正常。

　　这算是好事吗？

　　但即便这些士兵单个不足为惧，合起来也依旧不容小觑，不断有人被斩杀落水，缺位立刻就会被填上。

　　为攻破万花谷，李重茂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对方也毫不吝惜箭矢，疯狂的箭雨让何星与杜疏等人处处受限，浮桥却铺展得很快，东南两岸最近处不过几十丈，眼看浮桥已完成大半。

　　何星深知阻断浮桥之事已不可行，而杜疏也是聪明人，众人现在边战边退，为的是给南岸上的人争取时间。

　　.

　　终于，浮桥抵达南岸，披甲的士兵陆续持着刀枪冲过浮桥，迎接他们的是准备完毕的万花弟子，苏凤棠在最前头。

　　浮桥是这些士兵通往南岸的路径，又何尝不是他们反攻东岸的机会！

　　苏凤棠甚少与人真正动手，现在却恨不得一下将来犯的敌人全部杀尽。

　　平素所用的玉笛悬在了腰侧，苏凤棠用的是一柄刃身极窄极细的短剑，那短剑过处不过一道细细的血痕，顷刻之后却裂成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泉喷涌，无法遏止，剑锋却已移至下一处。

　　再精良的盔甲也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接连有士兵倒在苏凤棠剑下。

　　敌人第一次全力的冲击被遏制，然而苏凤棠根本来不及松一口气，因为对方很快开始调整阵型，开始了第二轮的冲击。

　　东岸露出的空地不断被新的来人填满，当一个披挂统帅盔甲的男人提枪跃上浮桥时，萧扶忧立刻就注意到了。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还瞥见一抹宽大的衣袖。

　　那是不同于中原衣衫的剪裁，袖角垂下的绳结有着特殊的系法。

　　“阴阳师……”

　　无需多问，这必定是跟随李重茂流亡的藤原氏的人！

　　不知当年有多少藤原家的阴阳师心甘情愿追随李重茂，今日来此的竟有二三十人。当他们出现，似乎战场的气氛似乎都随之一变，萧扶忧一转头，便看见有阵法落在南边的桥头。

　　这显然是配合那疑为统领之人的行动，原本晃动不止的浮桥被定住，阵法内的万花弟子却像是忽然遭受迎头一棒，脸色发白，周遭士兵伺机围上，那统领男子一枪横扫，众弟子纷纷倒地。

　　苏凤棠大惊，萧扶忧神色骤冷，灯魂先人而至，连极阵将那阵法圈禁在内，魂灯也迎上了长枪。

　　灯柄传来的剧烈震颤让虎口发麻。

　　对面是十来个阴阳师合力起阵，这边却只有他一人，内力的消耗过于巨大，何况还有一个剽悍的对手。

　　萧扶忧屏息凝神，在苏凤棠接过他的位置与那男子交手之时，注目东岸，寻找快速破阵的方法。

　　“道长！”

　　何星应声回头。顺着萧扶忧所指的方向，他看到东岸众人之中一个着红衣的阴阳师，他立即意会，击退身边士兵，上浮桥往东岸而去。

　　一路遇阻，何星距东岸还有十丈之远，岸上的那些阴阳师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那红衣阴阳师显然是他们着重保护的人，一时间各种阵法符咒俱向着何星而来。

　　何星不懂五行之术，他只有一柄剑。执剑无畏，何况萧扶忧还在背后等着，他怎么可能退？

　　“破！”

　　背上如负巨山，何星继续往前，但有阻碍，便一剑劈开，剑穗上的阴阳鱼如同活了过来，熠熠生光。不过十丈而已，斩破最后一道符纸，何星的剑袭到了那红衣阴阳师的眼前。

　　那人大惊，在剑光下踉跄后退，便是在这一刹那，风声骤疾，对岸扬起漫天荧火，那是两道阵法同时破碎的光亮。

　　红衣人猛地吐出一口血，软倒在地，何星见状毫不恋战，回身后撤，刚栽了个跟头的阴阳师如何能让他这么容易地离开？就在何星一路缠斗，艰难退至岸边之时，有一只手蓦然从众阴阳师之间探出，五指钩如鹰爪，挟风直冲何星面门。

　　来人未用刀剑，这一击却让何星吃惊不小，若是直接落到身上，怕是将皮肉都抓透。何星及时避开，那一抓落空，来人瘦小的身体从阴阳师背后钻了出来。

　　那人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唯有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珠令人印象深刻，他的个头不高，垂下的手却能轻松触到膝窝。

　　如此明显的特征根本不容错认，此人就是秦三！

　　何星心中掀起狂澜。

　　果真秦三是今夜才回到此处，那昨夜带走赵娘子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