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35、第 235 章

　　因为心头压着事，徐娘子今夜迟迟无法入睡，当消息传来时，她猛然翻身坐起，匆匆抓过外衣赶至湖心岛，三人六目相对，一模一样的疑惑惊诧。

　　云生泽的水位在缓慢而不断地上升，此时已经到了肉眼可辨的地步，毋庸置疑。

　　徐娘子睁大了眼：“这……”

　　“此处机关绝对无人动过！”

　　萧扶忧先一步说出了查看的结论，神情中带着懊恼与不解，极其复杂。徐娘子微微启唇，不知该作何言。

　　何星：“敢问娘子，白日里娘子说谷门开启时水面上涨，可是与此时情况相似？”

　　“正是！”

　　倒也并非完全相同，此时水面上升的速度显然要慢些，然而若考虑最坏的情况——眼前异象的来源同样在谷门。

　　有人在试图绕过机关打开绝情谷谷门！

　　徐娘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凉意布满脊背。且不说这番景象是否意味着成功，难道他们还能期望这夜半来人是友非敌吗？！

　　她身形不稳，被何星拉住。

　　“依你看，到谷门真正打开还需要多长时间？”

　　“……两刻钟！”

　　.

　　两刻钟，这就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后的准备时间，谁也不知道两刻钟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让人心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晴昼海，再到三星望月，水月宫，仙迹岩，多少本来就难以入睡的人立刻聚集到一处商议对策，灯火照亮长夜。

　　宋听枫：“不能把人都留在谷里！若叫那群畜生闯进来，我们不可能护住所有人！”

　　“那就送走。”

　　林白轩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唯有袖中紧握的手指泄露出情绪的焦灼。

　　“打开谷门，让不会武功的都撤出去。”

　　然而他们深知谷门外山林深处同样危机四伏，要想保证送出去的人无恙，必然还要分出人手去保护。

　　“此事便由我刀宗领下罢！”李景秋站了出来。

　　刀宗弟子不熟悉万花，与万花弟子更谈不上什么共同作战的默契，与其分出万花的人手，不如让刀宗弟子去护送。

　　宋听枫点头：“也好，顾道长还受着伤，也是不宜留在谷中。”

　　“仅刀宗弟子恐怕人手吃力，我让浮云朝露与你们同行。”

　　此时也不必虚礼，李景秋快速一颔首。

　　宋听枫：“就如此商定！还有一刻钟，让该走的人赶紧走！什么都不要带！”

　　事实上，就在他们商议的这会儿工夫，晴昼海里的所有弟子都已经奉命行动起来，倾尽全力安抚病人和病人家眷，做好随时将他们送出谷的准备。数月来的相处也让百姓心中种下了对万花的信任，虽然不乏破口大骂，甚至想趁机起哄作乱的人，但大多数百姓还是跟随万花弟子离开了帐篷，他们脚步匆忙，神情仓惶，却并没有失了秩序。

　　局势似乎尚在控制中。

　　商议完的三人走出门，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脚步如风。然而就在宋听枫踏上落星湖石桥的时候，身后偏北方向远远传来几声轰然声响。

　　那声音像是山石崩裂，又像是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当宋听枫转过头，辨认出声响来自于云景台之上时，悚然一惊。

　　他顾不得其他，拔腿跑向云景台，凌云梯尚在半空中，他便运起轻功借着崖壁上凸出的岩石攀了上去。

　　“退开！！”

　　宋听枫刚一露面便听见李东流的大吼，信号烟花倏然升上夜空，那啸叫声被掩藏在炸开的火团下，在月光难以映照的阴暗角落，李东流与两个弟子满身是血地退出那条连接着谷外的隐秘小道的入口。

　　“宋师叔！”

　　皮肉烧灼带来的剧烈疼痛让李东流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追杀的人在其身后显露真容，宋听枫迎了上去，李东流勉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将身上火灭去，却无法支撑自己爬起来。

　　“小心铁球！”

　　胆战心惊的嘶吼与铁球几乎是同时到达宋听枫的耳畔，他凭本能已先一步作出反应向左侧避退，然而那铁球落地爆炸的一瞬，宋听枫还是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伏火药！

　　宋听枫的脸色恐怖而骇人，牙齿咯咯作响，赏善罚恶剑扬起，他大喝一声，一剑将最近的敌人从头到尾破成两半。

　　污血溅满身，腥气四散，月夜染上了铁锈色的冰凉温度。

　　.

　　“情况有变！走不了了！”

　　“发生何事！”徐竹抓着冲进来的徐郁问。

　　“谷门……谷门那有埋伏！已经有人进了谷，宋师叔和林先生李道长都去了！”

　　徐竹脸色苍白，转头看向屋中其他人，阿麻吕与谷之岚皆不语，孙思邈疲惫而虚弱地坐在榻边，裴元在身后支撑着他。

　　徐竹一行都是不走的，但孙思邈要与病人一起离开，众人的意见统一而坚持。

　　可现在，想走也走不了，所有人都一样。

　　裴元：“谷口来了多少人？听枫他们可能打开一条路？”

　　徐郁皱眉连连摇头：“都还不知道！”

　　他没说而大家都清楚的一点是，敌人已经逼进了谷内，谷门外也不可能安然，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大开谷门，引狼入室。

　　谷之岚带着忧色道：“既然如此，只能让病人和家眷都先去三星望月或者水月宫避一避了。”

　　阿麻吕：“还有一个办法！连着外面的小路也不止云景台那一条，可以从其他小路出去！”

　　裴元蹙眉。

　　小路无人走自然有原因，一是小路那边都是荒无人烟，身处其间难辨方向的崇山峻岭，二是小路崎岖艰险，不要说老弱病患，就算是一般的成年男子，也很难在夜间顺利通行。

　　这只能算下下策。

　　孙思邈以手抚膺，喘出胸中浊气，嗓音沙哑地道：“谷口情况不明，便先按之岚所说，把人都先带去三星望月。”

　　裴元点头，众人也不再犹豫，孙思邈拉好面巾，裴元谷之岚一左一右搀着他起身往外走，却有人疾步而来，掀帘入内，见孙思邈站在眼前，连忙驻足。

　　“老神仙。”苏雨鸾匆匆一礼。

　　她直起腰，开口说的也是转移病人的事，不同的是，苏雨鸾提议将人都安置到水月宫。

　　这是她与僧一行王积薪商议的结果，水月宫在万花深处，离谷门和绝情谷都更远，它比三星望月大得多，还有各种机甲机关可以用来防守，更重要的是，水月宫后山就有一条通往秦岭深处的小路，虽然难行，但不是不能行。

　　“宇晴现在就带着小弟子在水月宫，老神仙您觉得如何？”

　　苏雨鸾他们考虑得周到，孙思邈自然立刻被说服，裴元命徐郁将消息告知云珩紫晴等人，外面纷杂的吵嚷却忽然激烈起来。

　　“救——”

　　高亢的喊叫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鸟儿，屋里的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竟如咽下一块不化的寒冰。

　　“师父！”

　　陆止狼狈不堪地闯进来，绊倒在门槛处，他的一只手扯着竹帘，几乎要将帘线扯断，心脏跳得像是下一瞬就要炸开，开口也根本说不出话。

　　然而其实他也不必说。

　　远处晴昼海中的火光清晰地映入窗内，将每个人的眼瞳都照得一片明亮。

　　.

　　大火不知从何而起，却好像已蓄势很久，月光在燃灼中扭曲变形，从一间帐篷到另一间帐篷，很快便连成光怪陆离的一片。浓烟滚滚，兰草摧折，被大火追赶的人们奋力逃命，慌乱失措，不知撞倒了谁,又踩到了谁,求救哭喊声此起彼伏。

　　“还剩多少人没出来！”

　　沈素柏刚将一桶水泼尽，被烟熏得呛咳不止。突然被人抓着肩膀问，她勉强睁开眼，发现问话的人是裴元。

　　“师伯……咳咳……”沈素柏扯下面巾，极力将话说清，“大多数人都出来了，但是小秋……咳……小秋他们回去救那些不能动弹的病人了！”

　　裴元心头一重。

　　越是重病的人越不好移动，火势一起，他们就成了落在最后的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把他们忘了。

　　“你和芸芸带着那边的病人先去水月宫！这边交给他们！”

　　沈素柏一转头，看到了不远处与她一样裙角残破，满面烟灰的安芸芸，也看到了接力提水的夙文林等人。不知是因为被火气炙烤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夙文林眼眶通红，沈素柏按捺住心中百般滋味，点了点头，而方才还在她旁边的裴元已经向着封小秋等人所在的方向凌空而去，消失在火幕之后。

　　.

　　两刻钟，转瞬便已至末尾。

　　火光烟气盘踞的夜空在绝情谷中也看得再分明不过。

　　苏凤棠几乎将牙咬碎，仍止不住浑身战栗。他的家，他的亲人，都在背后，而他，不能转头。

　　“凤棠。”

　　何星用力按住他的肩，目视前方，语气沉沉，苏凤棠一字一顿地回答：“不用担心，我都明白……”

　　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

　　一场大火可以焚尽晴昼海，却不会摧毁万花，但绝情谷的谷门被突破，万花真的可能万劫不复。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云生泽的水面已经停止上升，透明的花瓣没入水中。

　　按照徐娘子之前所说，山壁上的谷门随时都可能打开，绝情谷中人都已经从后山离开，剩下的是严阵以待的万花弟子，以及何星萧扶忧。

　　隐隐地，有令人牙酸的涩响传来，像是被放错位置的机关部件被强行推动，水面因风而起的涟漪忽然变大，慢慢晃成了水波。

　　众人屏住了呼吸。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