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25、第 225 章

　　“何以至此？”

　　李泌在稍显长久的静默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面色似乎还是那么平静淡然，但眼中的暗流汹涌与话尾的压抑颤抖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

　　八十余名弟子，全部丧命。

　　这对凌雪阁来说意味着什么？

　　凌雪阁的弟子多吗？其实是多的，毕竟，要撑起机枢府下庞大的情报组织，需要成百上千的弟子潜伏各处。然而这些弟子都是轻易不能动的，真正驻守两京，可以随时调动的弟子也不过二百余人。

　　一夜之间，竟去了三分之一。

　　凌雪阁何曾遭遇过这般重创？

　　李泌不能不愧，他愧对他人交托的信任，也愧对碑林里那一块块红丝缠绕的腰牌。

　　愧疚之外，李泌更有强烈的不解。在侍卫开口前，他已经猜到派出去的弟子遇袭，但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带来这样近乎全军覆没的后果？！

　　难道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有误？对方有大批接应的人马潜伏进了两京吗？

　　侍卫的回答解开了李泌的困惑，并没有什么大批人马，只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突然出现的武功绝世的人。

　　那一人竟以一敌百，大杀四方，十几个弟子之所以能逃出来，也是因为抱着一定要将消息传回来的信念，又得其他弟子舍命相护。

　　侍卫只是将那人描述了一番，并不确认那人的身份，但李泌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月泉淮……”

　　此人竟然到了两京！

　　李泌的目光陡然射出寒意。

　　“那些武人如今何在？”

　　“已向东面退走！”

　　“去洛阳了么……”

　　李泌略一思索，快速命令道：“速将此事告知京兆府、河南府，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

　　京兆府中有江归，河南府中同样有凌雪阁的人，但李泌并不是要靠他们解决这件事，而是要靠大唐律法。

　　武功再高又如何？月泉淮敢在两京之地大肆杀戮，无论杀的是不是凌雪阁弟子，朝廷都不会允许他有容身之地！

　　只是……

　　李泌的眉间现出几道褶皱。

　　月泉淮乃是渤海王亲封的“拥月仙人”，前任国师，虽然如今在明面上他依然是一个失踪之人，但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体现着渤海王大钦茂的某种意图。

　　这是一种试探吗？渤海这两年一直蠢蠢欲动，如今相州之战近在眉睫，这是终于忍不住了？

　　李泌权衡着各方利弊，不觉又摇了摇头，与东海一战，渤海兵败将残，大钦茂纵是再有野心，也不敢现在跳出来与大唐作对。

　　月泉淮的举动应该是他自身之意，虽然无比猖狂，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李泌心中冷笑，如此，此人必不得长久！

　　他抬起头，唤来了另一个亲信，开始一条条吩咐各项事宜。

　　要将消息送去东宫，送去太白山，送去万花谷，损失了这么多弟子导致两京之地出现的漏洞也必须尽快弥补……

　　李泌越说，语气越是沉重，到最后，他忽然停顿，仰头长叹了一声。

　　凌雪阁牺牲的每一名弟子，都是将自己融进了这万里河山中。

　　碧血遍洒尘寰处，何须青山埋忠骨。

　　“先生，派往万花的那一路弟子可需要再作安排？”

　　那年轻文士模样的亲信试探着问了一句，李泌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便请吴钩台首亲去一回。”

　　年轻文士闻言微怔，不过还是立刻躬身应喏。

　　李泌没有详细解释，然而其实，等听到这个消息，姬别情又怎么坐得住？李泌还担心月泉淮并没有撤往洛阳，反而折去追杀另一路弟子，若真是如此，也只有让姬别情出手。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清晨已至，天幕却仍显晦暗，唯有湖面尽处的一线清光，粼粼波动。

　　.

　　在夜尽天明时，星辰皆渐渐隐去，然而却有那么一颗,固执地悬在西南天中，光芒微红而闪烁不定，显得异常明亮。

　　“流火徘徊不去,莫不是又起了祸事?”

　　天都镇向南五十里,官道边的稀疏树林中,一个枕着树干,年轻俊朗的男子动了动鼻头,于枝叶间翻身坐起。

　　他伸手入怀中，一下便摸出了三枚铜板，屈指一弹，三枚铜板被抛起，又同时落回他的掌心中。

　　如此又重复五次，那男子不禁敲了敲额头。

　　“不妙不妙，扬州事机竟提前发动，这边怕是也拖不到师父所说的那时候了，我得快点儿……”

　　他一抬腿便下了树，行动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树下系着一匹极高大的乌云踏雪，正嚼着旁边的嫩草，它面前的树杈间还悬着一盏桂木柄的琉璃金灯，华丽璀璨，光芒耀目。

　　“马兄，”年轻男子抚了抚马鬃，“莫要吃了，你我该上路了！”

　　他一个翻身上了马背，将华灯背在身后，接着，竟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肉夹馍。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是不满他“吃独食”。

　　男子嘿嘿一笑，眉目自成一段风流。

　　“我能边赶路边吃，你可不成！”

　　他咬了一口馍，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立刻带着他冲了出去。待上了官道，一人一马向南疾驰而去，很快便不见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