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6、第 226 章 ...
-
“师父。”
陆止逆着光站在离门不远处,阴影投在身前。
他的衣衫有些皱,袖口还沾着黄褐的药渍,眼睑低垂,眉头难舒,整个人疲惫而沉重。
“师父,酬心草今日已用尽……”
陆止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像是勉强压抑着某种情绪,背对着他的裴元此时停下了笔,但并未回头。
裴元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他估计的酬心草用尽的日期也就是这两日前后。
“便按之前说的办。”
“弟子明白。”
陆止张了张口,有话涌至喉咙,一时出不去咽不得,让他不由得在袖中握紧了拳。
裴元侧头,以余光投去一瞥。
“还有何事?”
陆止一顿,垂头躬身,在裴元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
“回禀师父,是李平师弟,他恳求师父……允他以身试药!”
话说出口的瞬间,陆止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仿佛是亲手将同门推入火坑。
心头坠了千钧铁块,陷入无底沼泽中。
酬心草告罄,苍灵草又能支撑多久?
万花现今内忧外患,裴元等人改进最初的旧医方以支撑失去酬心草后的局面,也不过是扬汤止沸。苍灵草用完之日,便是他们的最后期限,为此,他们不得不寻找更快速有效的治疗瘟疫的手段。
所谓试药,试的正是孙思邈裴元等人尝试的新药方,这方子并不止一个,而有好几种。
药方出自不同人之手,特点也不相同,只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它们都成形不久,还非常不完善,或许有的对瘟疫没那么大的效果,甚至会存在事先想不到的害处。
最快的完善这些药方的方法就是找人试药,观其症状,然而此时的试药人需面对的风险有多大,不言而喻。
就像何星当初那样,也许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可其实李平与何星还不同,他不是没有其它选择,他本不必这样做的。
陆止回想起李平一反往常,坚决无比的神色,简直要怀疑李平是不是故意让自己染上瘟疫,不过他也知这念头荒谬,不断有同门病倒,是因为苍灵草捉襟见肘,而那用来救急的未完全成熟的苍灵草效果也比以往的差多了。
越是如此越急迫,李平或许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无论如何都要试药。
陆止心情沉重地想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许久,屋中一直安静无比,他不禁微微抬头。
裴元正捏着那支笔,端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神情凝滞,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出神。
陆止哪里知道,这已经不是李平第一次提出这个请求了,甚至,提出类似请求的也不止李平一人。
“弟子既为万花门人,自然该为万花分担!”
“我身为医者,既有前路,又岂有畏葸不前的道理?”
“人固一死,若死得其所,何足惧哉……”
当他们接连艰难支撑着从病榻上起身,向裴元行礼,请裴元答应他们的恳求的时候,裴元也觉得阵阵晕眩,几乎站不住。
“师父……”
裴元终于开了口。
“此事,我已与你师叔商量过。”
“那……”
“我答应了。”
刹那间,陆止有些恍惚,不过李平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会很高兴吧……
“弟子……这便去将此事告知师弟。”
.
陆止退了下去,裴元一人又在案前坐了许久,而后他起身走出了门,十几步外便是孙思邈的住处,门半掩着,他推门时发出声响,立刻将屋里的人惊动了。
“师祖。”
从里屋迎出来的人是林知行,看见裴元便赶忙行礼,裴元微微颔首。
裴元向里屋走去,林知行随在他身后,挑起竹帘的瞬间,清苦药气扑面而来,孙思邈此刻正卧在榻上,手下是一本医书。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看见裴元时却露出了和蔼的微笑,裴元仔细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垫枕,感觉到那皮肤褶皱,脊背佝偻。
他的师父早已经老了,像是山间最老的松。他应该安心颐养天年的,而不是在这里呕心沥血,累得病倒了还不能放手。
“知行,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照顾。”
林知行看了一眼裴元与孙思邈,意识到裴元是有话要单独与孙思邈说,于是行了一礼,端着托盘离开。
“师父……”
裴元在榻边坐下,只说了半句就顿住了,孙思邈温和地注视着他,并没有催促他什么,笑容中带着无尽的理解与包容。
突然,裴元站了起来,他面朝着孙思邈,膝盖一弯,竟直挺挺在榻前跪了下来。
“师父,是徒儿没用!”
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山洪骤然从高处倾泻而下,裴元深深叩首,久久不曾抬头。
他感到无力,感到自责、愤怒与无奈,心中的痛苦已经满到他也撑不住。
“阿元……”
孙思邈望着这个最让他自豪的徒弟,慢慢伸出手,抚了抚裴元的发顶。这是裴元小时候他常用来鼓励裴元的动作,不过其实,现在的裴元在他眼中也还是个孩子呢。
“阿元,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啊……”
“师父……”
裴元语带颤抖,他都不知该如何向孙思邈说明李平等人试药之事。
万花竟已走到了这种地步……
“徒儿无能,不能解谷中危局,见众灵之苦亦束手无策,徒儿让师父失望了!”
“唉,阿元……”
孙思邈说着,半是无奈地笑了起来,他倾身去扶裴元,裴元终于不得不重新抬起头。
“旁人总喊我老神仙,我却没当过真,倒是你啊,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揽着,当自己是神仙吗?”
裴元竟骤然喉头一哽。
“阿元,这世上,总是害人容易救人难的……”
或许这便是医者的特殊之处,天下广大,偏向难处去。然而这天下医者非一人,非一家,纵崎岖路途,吾道不孤。
孙思邈按着裴元的肩,裴元抬手搀住他,坐回了榻前。
“阿元,昨日我听了你说的这瘟疫可能与蛊有关的话,便有了不少新想法,今日我已将这些想法都写下来了。”
他从医书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写满墨迹的纸,裴元双手捧着,只觉有千钧重。
“师父,徒儿……”
“阿元,祸福相倚,何况……”
孙思邈一笑,让裴元心中大定。
“我万花诸人皆在,还不到丧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