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双子]一般疑问句》pgypgy

30、二十八

　　加隆睁开眼，一切都呈灰色。陌生的天花板上，凸浮着淡淡的细致花纹。很长一段时间，加隆就这样盯着天花板，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分辨那些花纹上，他单纯地琢磨着一条线的走向，在哪里交叉，哪里周旋，哪里分开，最终，这条线又回到了起点。
　　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加隆觉得胸口有点紧，不用去摸就知道那一层层缠绕着胸膛的纱布下面，心脏还跳动得十分有力。伤口应该很深，但他避过了要害。在冲上去的那一刻，他其实是希望正中心脏的，但逃避终究不是他的选择。撒加草草铺开了一条道路就撒手人寰，加隆为此有隐隐的恨意。撒加的死让他想了很久，从来不畏现实的加隆竟也会问：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这么问的时候，他甚至不感到难过。风雨交加的夜晚，加隆来到了慰灵地，七座新立的墓碑前铺满了火红的银莲花，在暴风雨中热烈地燃烧，哀悼Adonis的血。
　　在慰灵地见到了沙加。十三年前的清冷如故，只是被岁月洗去了孩子的润和。沙加递给他一串蓝得像星星草一样的珠子，正好十三颗。

　　“撒加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

　　你能做的就只有送死吗？你还是自以为是地抛弃了我。

　　尽管对方的语气清澈如水，加隆还是听到了隐含的期待——不要浪费机会，还有很多人在这条路上争求解脱。

　　“撒加说，他不是救世主。”

　　你不是救世主，为什么让我来做！

　　一刹时，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一切在眼前闪过，好吧，力量，我有，那么继续下去。就此放弃，希望也将连同逝者一起无法挽回。

　　加隆从床上坐起来，头有些晕，他走到床的对面。屋子里都是老式的家俱，在深色的衣柜旁边，立着一面古老的穿衣镜。
　　失血让他脸色苍白，近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扛不住疲惫。加隆不觉已摸到镜中人瘦削的颧骨，在回忆中，撒加永远是少年的模样，相反地对自己的成长习以为常。但是现在，加隆在镜中看不到自己，那个若有所思着微笑的人，是十三年来和他一样被风霜洗沥的孪生兄长。

　　镜中人的身后多了一个影子，加隆扶着镜子，不回头地问道：

　　“有事吗？”

　　苏兰特并不走近，他刚刚到来时，看见加隆站在高大的穿衣镜前，深深地望着里面，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光亮的镜面上轻轻滑过。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
　　“没事了。”加隆转过身，向他走来，“我睡了多久？这是朱利安的房子？”
　　“从海底回来算起，是第三天。这里是索罗先生为我安排的住所。”

　　加隆微笑，苏兰特却为这笑容差点落泪。自认识加隆以来，只在开战的前一天匆匆见过他的面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他们所有人都渴求的东西——尊严、热情、执著、信任和希望。而现在，他在镜子里抚摸的那张脸和现在这个微笑，都不属于加隆。

　　“苏兰特，我要回圣域。”
　　加隆说着已走到门口，苏兰特一把拉住他，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你还有点低烧，再等一天吧。”
　　加隆不着意地错过他，向客厅走去。
　　“朱利安在客厅吧，我去辞行。”
　　苏兰特只好无奈地笑笑：“可惜我们都不会像你那样懂得用小宇宙慰疗术。”
　　“我也是很久以前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别人？
　　苏兰特想起那天在海底，崩塌的神殿震起碎石无数，加隆倒在神殿中央，意识全无。迪蒂丝朝这边赶过来，一边跑一边示意她来帮忙，苏兰特会意，放开朱利安跑向加隆，就在这时，突然凭空落下一道光芒，把加隆全身都包裹在里面。苏兰特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在棱角锋利的巨石暴雨中，加隆被那温暖的光芒紧紧拥抱着，向上飞升。那样的小宇宙苏兰特他们都曾经感受过，来自加隆。

　　“加隆，那天在海底，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宇宙把你带上来的。”苏兰特不由地脱口而出。

　　“是的，所以我要去找他了。”

　　撒加，那个无聊的问题，你不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吱——呀——”
　　木门推开时还和十三年前的动静一模一样，加隆弯下腰看看那合页的转轴，还是很灵活，并没有多少锈痕，这门显然被人修理过。加隆站在门口，目光逐一地经过屋里的每一件摆设——什么都没改变。十年来，他无数次地打开门，门那边，有时在桌上放着温热的午饭，有时窗前飘来飞燕草的花香，大多数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但也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夜晚，加隆披着夜露回到这里，推开门看见另一个人已经坐在桌前，就着烛光写手记，或是已经靠在椅子背上睡着了，那是在等着他回来。其实，十年里，等人的多是加隆。他喜欢熄了灯躺在自己的床上看星星，等那个特别的推门声一响，加隆立刻合上眼睛，撒加在黑暗中走到加隆床前，默默地看一会儿他的“睡颜”。
　　把所有角落都看过了一遍，加隆径直走到床前。床铺得整整齐齐，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半个月前，那个人再也没来过，加隆在床边坐下来，看看窗外，还是明亮的阳光，鲜活的颜色。他站起来——从前要站在床上才能够到的窗框已经近在眼前——打开窗户，缝隙里落下一些土，加隆索性一气把它全部敞开。他又像从前那样，平躺在床上，拿起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他不是个胆小鬼，不是个逃兵，不是个叛徒。不，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光荣地坚持了他的立场。直到最后一刻。他信守了诺言……他叫出了一声胜利的呼喊：已经完成了！
　　他喊出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一切都已结束，一切都从此开始。

　　耶稣孤独一人，悬在空中，他的门徒们在大地上传播福音，光荣归于上帝。《基督最后的诱惑》——撒加喜欢的书。当时，溜出圣域是每个圣斗士都有动机和勇气去做的事，撒加也不例外，而他的动机就是这本书。他每一次偷偷出圣域都会到各个小书店里去找这本书来读，一次只能读一页半页甚至可怜的几行。但是撒加不在乎，他乐此不疲地跑出去，刚开始是雅典，最后几乎是整个希腊，为此他不惜运用圣斗士的光速力量达到目的。
　　那时加隆怎么也不明白，用《圣经》杀了人的撒加，怎么会为这本书着迷。那位作者早在他们出生的前一年去世，直到很多年之后，加隆才了解到关于这本书和这位作者的一切。他一生多桀，因几部著作触犯了宗教界的忌讳而受到迫害，政府方面也攻击他是希腊的叛徒。从正统的宗教观点来看，他的作品就是异端邪说，但他却将它信奉到底。加隆顿时明白了撒加的执著。
　　撒加读这部著作用了几年的时间，卡扎赞基的作品本就很少公开出现，而且随着撒加对结局的接进，这本书在市面上越来越少，撒加终于没能读到结局。他最后一次为了看书跑出圣域是在米罗受刑的那天清晨，当天晚上，他就受了神喻。一个月后，当撒加再次跑去熟悉的书店，那里已经空成一座废墟。后来圣域发生了很多事，再也没有机会让撒加读书了。

　　加隆把书翻到前面，在作者的序言里读到这样的话：

　　每一个人身上都爆发着一场神与人的斗争，与此同时每个人也都希望二者和解……意志薄弱的人无力长时间抗拒□□，躯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斗争也就结束了。但是对那些有责任感的人，那些日夜不敢忘记神圣职责的人，灵与肉的斗争却是残酷无情、至死方休的……
　　这本书不是一部传记，它是每一个痛苦挣扎的人的自白。

　　加隆合上书页，双手摩娑着书本细致的皮制封面，忍不住笑道：

　　“我们的斗争里没有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