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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II】 ...


  •   “夫人,斯莱登夫人半小时后到。为纳西莎夫人入殓。”丁梅斯代尔向玛利亚夫人禀报。“另外,请夫人示下,葬礼的时间该定于何时?”
      “由德拉科决定。”
      “德拉科少爷到现在都不曾开口。”
      玛利亚夫人抬起眼,扫过深长而华丽的客厅,目光定格在窗外。她放下手里的金边骨瓷杯,站起身来,“他还在卧室?”
      “是的。一直陪在纳西莎夫人身边。”
      玛利亚夫人绕过沙发,走出客厅。
      丁梅斯代尔紧随其后。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关闭一地明媚。

      为了保存遗体,卧房的气温被降的极低。呵气成白雾,雕花木柱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冻。壁炉上摆放的相框被冻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住白霜,看不清照片上人物。地毯上的毛冻的一簇一簇东倒西歪,垂头丧气的歪斜着。白沙的床帏如同成串凝固在空中的雪。
      这是一间落满重雪的房间。
      玛利亚夫人小心翼翼的沿着墙,透过床帏,看见床边的一张高背软靠椅上,坐着德拉科。他一只腿架起,双肘平放在扶手上,十指交扣。
      玛利亚夫人绕过床,走到德拉科的身侧。她也望住纳西莎。
      许久,她低下头,看着德拉科。德拉科浅色的睫毛上凝住一层白霜。
      他也仿佛抽脱灵魂,变成了雕像。
      “德拉科。”玛利亚夫人开口道。
      德拉科眨了一下眼,絮絮的抖下冰晶。看样子他有很长时间连眼睛都一眨不眨。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哀戚之至,节哀顺变。”
      时间随着温度一点点压紧。德拉科和玛利亚夫人在屋子里良久不语。哀痛之至,陪伴也不过是不曾注意的死物。
      丁梅斯代尔打开门,全身浸在黑色礼,连领结亦是从白换成黑。“夫人,德拉科少爷,斯莱登夫人到了。”
      他退开一步,让出一名罩着乳白大围巾的老妇。
      玛利亚夫人屈膝行礼道,“好久不见,斯莱登夫人。近来安好?”
      “托您的福,一切如故。您看上去还是那样年轻,玛利亚夫人。”斯莱登夫人一头半灰的发,带着慈祥的笑,眼角堆砌层叠的鱼尾纹。“德拉科少爷,你好。”
      玛利亚夫人看看毫无反应的德拉科,叹了口气。换上礼貌的笑容对斯莱登夫人说道,“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丁梅斯代尔。我们先回避了。”
      她伸手拉住德拉科的肩膀,硬是将他拖起来。
      德拉科如同木偶一般站起,僵直着不肯再动。
      “该走了,德拉科。”玛利亚夫人用力拽住他的肩膀。却毫无作用。
      这场景有些尴尬,玛利亚夫人只得再伸出一只手,抓住德拉科的胳膊。正要用力间,德拉科猛然甩开她的手。动作太过突然和剧烈,抖下一片凝固在长袍上的霜花。
      他以一种僵硬的节奏挺直后背,左手一拨刘海,拂落薄霜;眨了眨,又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眨眼中把心刚硬起来。他登然转身离开,走出屋子。
      玛利亚夫人冲斯莱登夫人一笑,行礼,跟着走出。

      德拉科一手拽住一侧的窗帘,猛然一拉,砰然隔断阳光,将自己封锁在阴影中。光线从他左右的窗户落下来,洒满走廊,然他战立的地方却是黑暗。
      玛利亚夫人走到德拉科身旁,转过身来注视他:“德拉科,你是现在的马尔福家当家。”
      半响,德拉科才开口,嗓音有几丝破裂,“您愿意回来吗?”
      玛利亚夫人注视着他。
      “父亲死了。”
      玛利亚夫人垂下眼眸,“与他无关。”
      “您已经不是马尔福了。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人而已。当家,不当家,有什么区别、有什么用?我能统帅谁呢?”他的声音像开裂的冰面,嘶哑低沉。
      玛利亚夫人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出几分狂热的火焰,“唯有当家才能传承家族。马尔福需要最纯正的血统,唯有纯血,才能荣耀。你有最古老的布莱克家族和马尔福家族的血统。你是现在最高贵的纯血种。”
      德拉科默默不语。阴影将他鸽子灰的眼眸衬得发亮,蒙着一层缭绕的雾气,发出潺潺水光;却是沉默的,寂静的。如同夜幕下的镜湖,坚毅而莫测。
      “布莱克家族已亡。现在仅存的人,是我那个疯疯癫癫的贝拉姨妈。”
      “但那绝不会发生在马尔福身上!你是两个古老纯血的结合,你是卢修斯的孩——是你父亲爱惜、精心抚育的儿子…”
      “父亲,”德拉科打断道,“他并不曾对我精心培养。”他转向玛利亚夫人,收紧下颌,脖子执拗的梗眉间狰狞出一道深痕,“从来没有过。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继承家族,一个马尔福,不论那人是谁,他要的只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儿子!”
      他的语速急促加重:“他根本不在意我,更谈不上什么爱!他爱的……他爱的……”德拉科紧迫盯住玛利亚,嘴唇略微抖了抖,猛然掉转头去,“他不过是亚伯拉罕,需要一个放在祭坛上的以撒,以便献祭给他黑暗的上帝!”
      他死命压抑胸口的起伏,肩膀有些颤抖。
      阳光从四周绕开。
      “卢修斯,他爱你。”许久许久,玛利亚夫人才开口。低迷的声音展示出她内心的疲惫和妥协,“难道你忘了他对你从来都是那么宠溺?在你小的时候,纳西莎甚至担心,卢修斯那样的骄纵你,会把你的性子养的过于骄傲的。奥古斯都每次都对我说,你要什么卢修斯都会满足你,除了把满园孔雀的尾巴都拔下来给你,他几乎把整个庄园都交到你手上。好像马尔福当家不是他而是你一样……
      你出生,为了让身体羸弱的纳西莎可以平安顺利的生下你,他将马尔福家世代的诅咒一个人扛过去,才让你得以以正常的身体出世,得以健康成长——你可知道马尔福家族的夭折率是多少?你可知道为什么马尔福家人丁越来越稀薄吗!就是因为那可怖的诅咒!而卢修斯,他牺牲了他自己,才让你逃过夭折!
      他是亚伯拉罕,他有他的上帝,可是他并非不爱你啊,德拉科……他爱你,不仅仅作为一个继承人,也是他拼命努力才得到的儿子!……我和卢修斯,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让家族复兴,这也成了我们的信仰。信仰和爱,如果矛盾,我们只有也只能遵从一开始就抉择的命运……德拉科……有时候,爱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

      太阳映照大地,远方的山丘顶部反射出洁白的雪光。山脚下蔓延至庄园外墙的松树林绿油油的,在阳光里减淡成翠绿的色带,仿若春光;庭院里光秃秃的白杨树干上有千万只眼睛,密切的关心着世界;组成篱笆的矮灌木间散步着几只绿孔雀,秉持骄傲的性格昂首阔步,藐瞰旁人。
      这个世界在窗外一切如常,平和安详。太阳顺着天脊爬升,然后逐渐向西边慢慢的滑落,如同创世以后的任何一天。

      “……卢修斯在阿兹卡班受尽折磨,失去大半魔力,但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死去。”不知多久,玛利亚夫人再度沉声开口,声音像低音鼓一般震彻耳膜,“你知道什么时候魔法会失去攻击作用吗……只在面对绝不愿伤害之人的时候。为了不伤害对方,潜意识里会撤开所有可能伤害对方的防御魔法……也就是,毫不抵抗、束手就擒……
      “卢修斯他,爱你啊……只不过,这爱太厚太重……以至于难以发觉……
      “你,作为他的儿子,作为马尔福,就必须要承担起家族的一切。你是唯一的,最后的马尔福……你是卢修斯的儿子……你是马尔福家的当家!……德拉科,我不想要在有生之年看见我父亲、我、卢修斯,还有我们千年来众多先祖费尽心力经营的家族衰败在眼前……现在,你是当家。你有出众的魔力,你有可塑的前途——这一切,卢修斯已经和黑魔王商议好了:黑魔王要壮大他的势力,他需要一个发言人——你就是这最好的人选!你——年轻、优秀,是马尔福和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毫无疑问的高贵纯血!
      “黑魔王已经为你铺出一条路——家族的复兴,纯血的重盛——都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可能达成!
      “你甚至不必选择,只管走下去,就可以成为五百年来最伟大的马尔福!——家族的中兴之主!
      “而你需要付出的,仅是向黑魔王弯一下膝盖。而即便是食死徒,你也绝对是一人下万人上!”
      “……德拉科,家族的使命、马尔福几代的希望…我们背负的命运和信仰,都攥在你的手里!
      “绝不可以、决不能让你父亲失望…别让我们失望……”
      玛利亚夫人说话时,如泣如诉,带着从出生以来的骄傲和从未流露的脆弱,矛盾交缠;马尔福们从出生即无法选择只有接受的信仰,不曾放弃的目标,即便背井离乡、即便伤痕满布,马尔福坚毅而肃穆的心从不放弃。将使命放在心头、肩上,一刻不离;将信念羁绊在血液里,从身为马尔福的一刻起,就自觉秉持永不言弃。
      她几乎是哽咽着停住话头,冰蓝色眼睛里的火光随同灵魂热度的燃烧而愈加盛大。这双与纳西莎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眸子,却蕴藏着与纳西莎决然相反的思想:纳西莎希冀,是儿子的幸福;玛利亚渴求,是家族的荣耀。
      德拉科望着这双冰蓝色眼眸。它们与卢修斯的眼睛颜色完全不同,它们此刻炽烈的情感也决不可能出现在卢修斯一贯懒散漫不经意的眼睛里——然而,它们的主人却同卢修斯有着一样的信仰,一样坚不可摧、至死方休的信仰!
      而此刻,德拉科听见的,唯有一句:“卢修斯他,爱你啊!……”
      父亲,爱他。
      那个如同恶魔一般美丽而邪恶的男人,冰灰色眸光里流露出永恒的慵懒和厌倦,嘴角边从不消失的无懈可击的微笑——那个男人,爱他。
      作为父亲,作为拼命保全儿子的父亲,卢修斯爱着德拉科。
      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对角巷,他扯着父亲的袍子,指出一件想要的东西蛮横的要求,卢修斯总是微狭着眼一觑橱窗里的东西,嘴边带着那般惯常的轻蔑微微一笑,懒懒的说,无聊的东西……然后揽着德拉科退开铃铃作响的玻璃门,走进店里,买下。
      无论是怎样无聊和幼稚的东西;甚至只是一时冲动,回家后一眼不再看丢弃一旁的东西。
      还是当自己要求给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配备好扫帚时,卢修斯扫一眼家养小精灵呈上的价格表,淡淡的说,要买就买最好的吧。眉头都不皱的买下足够给英格兰国家队使用的扫帚给一群毛头小子。
      怎么突然才想到,自己从扫帚上摔下,被马匹摔伤,魔药研制时的爆炸……被鹰头马身有翼兽啄伤……那么多时刻,卢修斯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弯腰查看伤口数秒,才直起身来,微抬起下颌,侧过脸,用冷冰冰的声音指挥身后匆匆赶来的治疗师。
      那时候,他只会埋怨父亲的冷漠无情,从不会用温柔的语气安慰他。
      可他怎么没有注意到,父亲是如何赶来的呢?如果是对他冷漠,怎么会如此快速的知道他的事情;如果是无情,为何父亲身后的治疗师那狼狈匆忙的身影,都落在父亲的身后?
      怎么会,现在,在被告知父亲的深爱时,才突然想起这些?
      怎么会,当想起父亲时,却从未发觉他的爱?
      是尊敬太深、是崇拜太过,是畏惧太多?
      父亲像是一座山,无穷崇高,拉出深长的阴影,包容他。因为是如此深重隐喻的爱,才让他难以察觉吧。
      对父亲的爱,藏在对父亲的敬畏身后;对父亲的崇敬,躲进对父亲的疏远里。
      在日复一日的成长里,两人的隔阂从心萌发,身形背道而驰;在爱与畏的矛盾里,他陷入漩涡,竟恨起父亲的冷漠、严厉;而自认为成熟和被轻视,又令他与父亲越加敌对。
      他恨父亲,恨他爱父亲却得不到父亲的爱。
      那索性,就恨父亲吧!恨父亲给了他那么沉重的性命,给了他人生的枷锁——令他想爱不能爱,能爱不敢爱!
      而如今,却告诉他,父亲爱他!
      答应了母亲,要离开。可父亲,却要求他留下来!
      这个家族,已经再无可恋的马尔福家,空担虚名的纯血之王,原以为如同肩上空掉的担子,可以放下了。而今,却无法不在意……
      因为,父亲爱他……
      原以为孤单而轻浮的生命,在母亲离开后,了断对责任的最后一丝牵挂,而父亲又绊住了他!
      原来,父亲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原来,家族不仅仅是他稚嫩时骄傲的资本,颓败时躲避的堡垒,无法选择而必须承担的负重,还是他成长开始的启蒙,性格塑成的基石。
      无家族,无以为他。如果没有马尔福家,也就没有现在的德拉科。他的一切,都是家族给他的,是父亲给他的。
      就像是欠下的血债:这是家族和他的牵绊,这是他不得不还的业障。
      他逃不掉,离不开。
      看看,在他决定听从母亲的话,撒手的时候,父亲与他的血脉又将他绑回家族的十字架上——命运的转轮从出生就决定,他注定要背负起来,怎可能那样轻易的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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