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仙传》千弦

45、45 败寇

　　晚上是庆功宴，张雀从她的起义军里提拔了几名有才学的骨干，一起获封受赏。旧臣新宠，朝堂上势力交错，也互相形成了几股制衡之势。

　　一时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灯火如煌。

　　阿献不喜应酬，只是淡然地看着众生喜乐，张雀便替他论功行赏，礼贤下士，笼络人心，高兴之余多喝了几杯。

　　张雀举止飒爽，云鬓微斜，面色红润，人比芙蕖更娇几分。酒过三巡，只觉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按住。

　　阿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连日劳顿，诸位爱卿想必许久未与家人团聚，朕与皇后也是多日未见，都早些歇息去吧。”说完拉住张雀的手，与她一起离了席。

　　晚风清新，月色微凉，虫鸟低鸣。

　　“阿献，你带我去哪里？”张雀跟着阿献有些急促的脚步，又乘着几分醉意，被他拉得步履蹒跚。

　　“当然是回我的寝殿了。”阿献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又如同一缕青烟钻进张雀耳中，“帝后伉俪情深，不可能相聚的第一晚便分开住的。”

　　张雀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可控制地狂乱起来，因喝了点酒身体燥热，满脑子都是他之前说的那句，假戏真做。

　　发现阿献给自己安排的寝殿并不是之前她与何焕霄尸体呆了三天的那个寝殿，没有雕栏玉彻的冰凉质感，反而是充满自然气息的木质结构，门口有小桥流水花木繁盛，拾阶而上，殿内的摆设竟然与公孙府的水榭有着高度的重合，几排书架，一张雕花的案几，灯架屏风、妆奁镜台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一张大大的床榻隐藏在金丝楠木的屏风之后，比水榭的要宽敞些，上面铺满高被软枕，温馨得让人看了就想躺进去。

　　角落里还有两个大大的樟木箱，让张雀觉得似乎打开它，就能翻出一件红色的霓裳来。

　　“这是英宗皇帝为缅怀故人修建的寝殿，叫素心殿，据说他生前闲来无事最喜在这里留歇，我已叫人打扫过了。”

　　张雀心下了然，怪不得阿献选了这里作自己的寝殿。

　　这素心殿经过布置之后更有生活气息，地板上铺了一块厚重的地毯，游龙戏凤的三足铜炉内燃着袅袅熏香，一排绯丽的烛光跳动着，摇曳如心火。有宫人进来服侍，被阿献屏退，门口的竹帘被宫人放下，微晃着将偷窥心事的月光阻隔在外。

　　殿内更显安静，气温似在攀升，阿献取掉头上的冠冕，掉落在地毯上，转身拉住木然的张雀轻轻一拽，把她拥进怀里。

　　张雀一头的琳琅步摇，闪烁晃动。

　　“今日宫宴之上，十之八九为男子，青年才俊济济一堂，他们看你的眼神，有欣赏、有崇拜、有惊艳，他们都在用目光膜拜你……这是你想要的吗？”阿献隐忍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发丝牵动，他在帮她取下那些碍事的钗环。

　　“不，不是。”张雀摇了摇头，这只是在为之后的称帝之道铺路，头皮微微一痛，“这个发饰太麻烦了，我让宫女来卸。”

　　“不要叫别人，不管多么麻烦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他的动作更轻柔了些，“今晚是个好日子，我却无端感到害怕，看你如鱼得水，众人称颂，我却很自私地想要你只在我一人眼中，若你以后得权，还会看上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吗？”

　　张雀瞬时僵住，头上的发饰纷纷落下，她的感官失却了知觉，只有他的话语在脑海如风一般穿梭，他已立下如此煊赫之功，在她面前却还是卑微，说自己只是微不足道，阿献在她面前剖开一颗血淋淋的赤诚之心，而她却没法告诉他，他们根本没有以后。

　　伤感蓦地涌了上来：“阿献，我……”

　　“不要在意，你从来都不是笼中雀。”阿献捧住她的脸上，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没关系，哪怕你只是为了权势委身于我，我也不在乎，我会帮你完成心愿的。”

　　张雀突然想起，白日里大师兄来寻她，就当着阿献的面说，她呆在阿献身边是为了他的权势，别人怎么看她，她向来是不在意的，可阿献终究是听进去了。

　　“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定然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啊。”张雀不想阿献把自己想的那么卑微，“你知道的，我可以修习媚惑之术，却向来不屑使用，因为我爱惜自己的身心。”

　　说完，在阿献尚未反应过来的惶惑之中，踮起脚来主动亲了上去。

　　他的唇微凉，就像夜露中的花瓣，她要灌溉这朵在夜色中悄然开放的花，让他不再孤独自闭。

　　此时，一道黑影却从屏风之后悄悄浮了上来。

　　张雀蓦地睁开双眼，一个纤弱的身影手握暗器——一支金钗，猛地向他们扎了过来，张雀推开了阿献。

　　阿献却似早有准备，顺势退后半步反手将人拿住。只见行凶者是一个没有功夫的弱女子，便卸了她的胳膊，将她推翻在地，金钗落在地板上发出叮咚脆响。

　　女子眼中痛含泪水，捂住胳膊难以起身，看向阿献的目光带着哀怨。

　　阿献毫不怜香惜玉地将脚踩踏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何人？”

　　“你！”女子气急，声音还是柔柔弱弱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仇怨，你也不必装不认识来辱我。”

　　帘外人影涌动，亲卫听打斗之声瞬歇，不确定地问道：“皇上，是否需要救驾？”

　　张雀喊道：“在外面候着。”

　　阿献认识的女子？张雀被吊起了胃口，接着烛光仔细打量去，见女子一身素色却容貌娇丽泪光点点我见犹怜，与记忆中的人对应了起来，阿献确实不认识她，而她倒是认识。

　　“阿献。”张雀说，“你把你曾经的未婚妻踩在了脚下。”

　　“我没有未婚妻，除了你，我从来没有承诺过任何亲事。”阿献的目光由疑惑转而清明，“所以你是昔日的凝绿郡主。”

　　当年阿献在朝堂上被何太后指婚给凝绿郡主，这才让他叛逃至西梁。破城之后他下令全城搜捕何氏余孽，有对何氏恨之入骨的官员百姓，纷纷配合着举报逮捕，何氏一族几乎被一网打尽，漏网之鱼除了事先做好脱壳准备的何诩，还有凝绿公主，本以为她跟着她的哥哥何诩去了，没想到却藏在了这里……

　　张雀一眼看到了房间角落里那个盖口大开的樟木箱，凝绿倒是比她会藏。

　　阿献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让凝绿更是牙关紧咬，面露绝望之色：“不必羞辱，我既已落在你们手上便不打算活着了。”

　　“当年何太后亲自为献亲王指婚，虽别有用意，但这姑娘却是个好姑娘。”张雀有些怜爱地看向凝绿，昔日那个帮她在何焕霄逼问下解围，悄悄递送荷包，只求快意不问后果的豁达女子，她确实欣赏过她。

　　“你又是谁？”凝绿对阿献的陌然已经绝望，似乎根本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和善可亲的献亲王，看向张雀的目光带着疑惑，这从未见过的美貌女子，眉角眼梢却有一股熟悉的灵动英气，“我是否见过你？”

　　“没有。”张雀低下头去，矢口否认。

　　“我既然身为何氏子孙，自然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父亲篡位谋权……是灭族的大罪，我亦不会独活……我只是，”张雀听出凝绿吐词断续，气息越来越不稳，“我只是……不甘心……”

　　张雀蓦地抬头，看清凝绿的嘴角流下紫黑的血来，她早已给自己备下了毒药，而阿献依旧是居高临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自戕，就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小丑。

　　张雀上前去挥开了阿献的钳制，抱住凝绿郡主轻飘飘的身子，越来越多的血从她口中涌出，她想到从何诩那里得知的凝绿曾为阿献拒婚而苦恼，然而这一切阿献全然不知，这都是她造的孽啊。

　　“凝绿……”张雀眸色温柔地看向目光涣散的她，“我很想接你的荷包，也很喜欢你，我来世做男子来娶你好吗？”张雀也不顾凝绿听不听得懂她的话，任性地宽慰着。

　　恍惚之中，张雀的脸似乎与久远记忆的脸叠加在了一起，凝绿的脸上最终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再探已没了声息。

　　“来人！”阿献喊道，看了一眼张雀失态的模样，“把尸体挪出去，好生安葬吧。”

　　张雀看着宫人进来，“等等。”她俯下身，在凝绿的身上一阵摸索，找出一块令牌来。

　　“这是？”阿献问道。

　　“这上面有逍遥教的教徽，应该是逍遥教的信物。”张雀进入逍遥教的时候见过。

　　“你是说用逍遥散控制人心的邪教？”阿献也有所耳闻。

　　“你可知道逍遥教是何人所建？正是何诩。”

　　“难怪他隐藏得这般好。”

　　宫人来了又走，将地上清理的干干净净，仿佛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雀站了起来，面有戚戚之色：“真是不公平，老子做的事情却要子女承担后果。”

　　“既已享受了家族的荣光，也要承受家族的灾厄。”阿献淡然地说道，张雀明白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受到的折磨更甚。

　　张雀安慰地捏了捏阿献的手指，却被阿献反握住猛地一拽，拉进怀里：“你来世，不许投胎成男子！”

　　张雀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是把她在宽慰凝绿时的胡言乱语当了真吗？“我来世投胎成什么，你来做主好吧。”张雀笑道。

　　“那我们就投胎成两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整天在山水田地之间呆在一起就好了……”阿献闻着张雀头顶的发香，许着普普通通的心愿，却透露出一个信号，阿献的内心其实没有很大的权力欲望，是她把他引入了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他曾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愿意为你做到什么地步。如今想来真是掷地有声，感念之余又捧住阿献的脸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