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仙传》千弦

44、44 加冕

　　“阿献。”张雀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在你们打仗的时候偷懒睡觉哦。”

　　“我知道。”阿献笑着，他的笑容早已脱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颇具上位者的气势，他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功劳最大了。”

　　张雀警觉地抖了一下，马上要做皇帝的人了，是不是膨胀了啊……，为什么用看小宠物的眼神看着她呢？

　　“雀雀，既然醒了，就不要发呆了，打理一下，现任要职的官员正在坤晤殿候着呢，我要你同我一道接见。”他破城之后，前朝首辅、太尉、尚书令都纷纷跪降递文书，迎其入殿，但他借口需要休整，到处找寻张雀的踪迹，终于在虚尘子的暗示下找到了这里，看到张雀的睡颜，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现在吗？”张雀愣了一下，“这么快？”倒是张雀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本来想着以阿献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夺回皇权，然后她再徐徐图之。

　　“当然，打铁要趁热。我要让世人知道你对王朝复辟的举足轻重，你要在王朝百废待兴之际，各股势力蠢蠢欲动尚未建立新秩序之时，便立足于朝政。”

　　“那我以什么身份站在你的身边呢？”

　　“起义军的领袖以及我的……皇后。”阿献看进她的眼睛。

　　这样的双重身份确实有够分量，张雀慌乱地闪烁了下眼睛，可是：“阿献，我啥时候同你行过合卺之礼了？”

　　“这些虚礼并不重要，若你介意，日后为你补上。”阿献循循善诱着，“重要的是，你在此刻出现才能尽快奠定你的地位，雀雀，我在履行承诺，难道你想反悔？”

　　“不，不悔。”阿献在为她筹谋皇权之路，为此她已经付出了太多，又怎会在乎介入的身份呢，“况且，我们都已经那么熟了，逢场作戏什么的应该也不难吧。”

　　“逢场作戏吗？”阿献的目光中的星月破碎了一下，隐隐地执拗了起来，“如果我只接受假戏真做的话，你还愿意吗？”

　　张雀心中暗叹，阿献真是越来越强势了，把问题又抛给了她，自己快拿捏不住他了。假戏真做什么的，不就是过夫妻生活吗，委身于自己喜欢的人，就算是露水情缘应该也不会后悔吧……

　　“我愿意。”张雀没有犹豫多久。

　　但她认真思考的样子落入阿献眼里，像极了权衡利弊的样子。

　　“好。”阿献没有多说什么，对窗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宫人捧着华服贵冠鱼贯而入，烛火燃起，亮如白昼。

　　张雀拖着逶迤裙裾，面若芙蓉，矜美绝伦，阿献依旧一身玄色锦袍，金丝绣成的蟒纹若隐若现，俊秀的面庞淡然无波，微眯的狭长眼眸糅杂通透的灵气和威严的王者风范。

　　坤晤殿高大气派，长明的烛光下，金碧辉煌。入殿之前，阿献侧身，向她伸出手来，张雀会意地将手放上去，温热的手掌将她的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住，“不要怕。”他对她说。

　　其实张雀并不怕，她在这世上呆旧了，老是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这坤晤殿前两天她还扮演着何焕霄上朝，场地早已熟悉，如今用真面目示人，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副面具，另一种角色扮演罢了。

　　阿献牵着她缓缓入殿，两旁的官员跪了一地，阿献目不斜视领着张雀站上了至高之处，张雀随意瞟了几眼，发现他们都不敢抬头，像是等待发落的罪人，而先前在何焕霄的朝堂上最会作威作福的几个何家人倒是不见了踪影。

　　“诸位起身吧，你们的降书和投诚信本王皆已过目。你们都劝本王担负江山社稷之任，但本王身微望轻，恐怕难当此责。”多年的从戎生涯，阿献气势威严，故作推让之势也煞有介事。

　　此时立刻有朝官上前谏言道：“论威望，献亲王是臣民之所向，屡立战功，驱赶异族，镇压何氏叛变，斩杀逆贼，论血统，您是高祖之后英宗之子，纯正的萧氏皇族血脉，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您合适的继承大统之人了。”

　　另一官员也上前进谏：“传闻献亲王素有德才，戍边之时与军士同甘共苦，孝景帝在位时，也深得信赖，治军有方，攻破城池也从不惊扰百姓一草一木，如此德才兼备之人，真是天选之明君。”

　　一人喊道：“臣等恳请献亲王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继任大统！”

　　所有在场官员齐声喊道：“臣等恳请献亲王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继任大统！”

　　阿献推却再三，终于松了口，就在此时有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人捧着不知何时就准备好的龙袍龙冕，为阿献披上。

　　悠扬的钟声响起，此时天边恰露一道曙光。

　　阿献有如万民的希望，俯瞰着受战乱煎熬的众生，为他们来带一时的风平浪静。

　　“你们的要求，朕已答应，但朕也有一事相求。”阿献看了张雀一眼，“站在朕身边的是朕的皇后，也是起义军的领袖，这次攻城之役起义军担先锋，功不可没，必须论功行赏。”

　　“皇上金口玉言，有功者必赏，有贤才者必用，是社稷之幸！”马屁声还在继续。

　　“说的好，有贤才者必用。”阿献这才进入正题，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她的手，“雀雀德才兼备，与朕同轴连理，朕欲与之共治天下。”

　　“这……”官员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有些摇头，有些面露难色。

　　“这在我朝从未有过先例。”

　　“女子干涉朝政是为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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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论纷纷的声音，钻入张雀的耳朵，这阻碍尚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才打算和阿献徐徐图之。

　　此时，两列身着戎装的亲兵从殿外疾步而入，分裂在左右两侧，个个人高马大，身上携着佩刀，一身的肃杀之气，他们面容沉肃地看向中间这□□头接耳的官员，纷杂的议论顿时噤了声。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大部分人都不再说话。

　　老迈的太傅，走了出来，秉持着他的文人风骨：“起义军推翻的是伪政，但既然此女有造反之举，说明她野心勃勃，居心叵测，望皇上三思。”

　　阿献平日里话不多，朝堂上也是言简意赅，此时凌冽的目光扫向太傅：“她若没有野心，大衍又何来的复辟，她的居心不过是想创造一个百姓安居的盛世，这难道不是有识之士的共愿？如果在朝的官员都如何氏把持朝政时一样任人唯亲，只看出身，只分男女，是非不分，忘恩负义，就怪不得会被何焕霄这等装腔作势之徒拿捏于股掌之中。”

　　此言说得一度委身于何氏王朝的太傅无地自容。

　　“太傅年迈，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太过操劳之事，还是交由晚辈呕心吧。”阿献再次出口已是褫夺了太傅的官职。

　　底下再无人有异议。

　　一直到退朝之后，阿献才放开了张雀的手，张雀只觉自己掌心汗涔涔的。

　　“阿献，没想到你这么激进，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又能如何，兵权在握，他们得知道是谁在护佑他们。”阿献说起官员的时候态度冷淡，看着张雀的时候却很温柔，“而且，我说过这是为你打下的江山，没有马上给你，倒像是我在说大话了。”

　　张雀发现，阿献在她的面前，没有自称朕。

　　“傻瓜。这可是皇位啊！”张雀想着自己还在骗他，他还不知道皇位给了她之后她就会消失，心里惆怅了起来。

　　阿献看到她难过的样子，解释道：“我的承诺现在看起来还只是一句空话，但我尽可能会用最快的速度实现它。”

　　她应该高兴的，她的夙愿快要达成，她应该喜极而泣，她确实也流泪了，那如链落下的，怎么像是悔恨的泪水？

　　而阿献还在为她图谋：“从今日起，你在朝堂上与我平起平坐，要让他们认可你的政绩，习惯你治理朝政的状态，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找机会将皇位禅让与你。”

　　张雀在回廊下潸然欲泣，阿献无措地用拇指给她拈掉眼泪：“怎么哭了呢……”

　　“可恶，我来迟了。”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后花园传来。

　　张雀听到熟悉的男子声音，立刻循声望去。

　　不远处，展颜一袭白衣，比明月还要皎洁几分，他倏忽而至，黑着脸挡在阿献面前：“臭小子，你胆敢欺负她？”

　　“大师兄！”张雀兴奋地叫道，脸上还挂着泪痕。

　　展颜气得一把抓住了阿献胸前的衣襟：“你对她做了什么？”

　　“误会误会。”张雀慌忙擦掉泪水，解释道，“我这是悔恨的泪水！不对，是喜极而泣！”

　　有宫人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位有着仙人之姿的高手拎着新晋皇帝的前襟，激动地高喊道：“来人，救驾！来人，救驾！”

　　展颜面色不虞地放开了阿献：“可恶，让萧献这小子抢了先，不然我就把你带回桃源谷去了，都怪师叔给我乱指路，害我找遍了枯井。”

　　周围有亲兵围聚过来，阿献使了个眼色，让前来护驾的亲兵撤离。

　　张雀有点羞赧，但立刻下了决心：“大师兄，我不回桃源谷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回去了。”她摸索着把谷主令牌掏了出来，递给展颜，“大师兄，以后桃源谷就交给你来打理了。”

　　展颜失望地看着张雀和她手里的谷主令牌：“那你呢，你以后就跟着他了？”

　　张雀看了阿献一眼，他平静地回望，张雀含蓄地点了点头。

　　展颜生气道：“小师妹，你可想清楚了，这小子可不像他表面看上去这般温良恭谦，得知你失踪了七日，他竟然敢对我动手动脚，没大没小，那眼神活像要把我给生吞了。”展颜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似是要把什么不快的感觉掸走似的。

　　张雀想象了一下那副样子，忍不出想笑，但又马上憋了回去。

　　阿献从来都是深藏不露的，竟然在大师兄面前爆发了出来，阿献的温凉谦恭只是表面的，这张雀是一早就是知道的，处于那种生存环境，若是毫无心机早就命归黄泉了。

　　“你还笑。”展颜却早已瞧出张雀心思，摇了摇头，“我看你是真的被他蛊惑了。”他看了看张雀递过来的谷主令牌，又了然道，“或许，你只是因为这小子的权势。小师妹，你可想清楚，朝堂上的波云诡谲，可一点都没有世外桃源来得舒心自在。”

　　“大师兄，我想清楚的，我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张雀眼神笃定磊落，没有半分扭捏之态。

　　“罢了。”展颜终于认命地取走了令牌，“我已经尽力照顾你了，奈何你我志向不同，以后九泉之下见了师父，也不会没脸相见了。”

　　“大师兄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吧？”张雀起身喊道，“在这帝京游玩一阵子，虚尘子，哦不，师父也在这里逗留着呢。”

　　“刚才见到师叔了，我与他不同，外边的俗世，我是半分也不想沾染了。”展颜挥了挥衣袖，“看你这张脸也好好的，倒也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他意有所指地想起曾经张雀诓骗他的那些日子，忍不住笑了笑，随后神色又变得寡淡。

　　他转身的身影决绝而冷清，就像回到了那个初见时的大师兄一般。

　　“大师兄……”张雀跟着走了几步，“我会想你的。”

　　展颜想到了什么，从腰间取出短笛，将它交到张雀手中：“这回收好了，不要再弄丢了，没事的时候就吹一吹，哪怕吹首新学的曲子都好。”

　　张雀收起失而复得的短笛，甜甜地笑了：“那好，我有空就练笛子，争取达到大师兄一成的造诣。”

　　“就会贫嘴。”展颜睨了她一眼，终于还是舒了口气，“走了，我把常啸带回去了，他同我一样过惯闲云野鹤的生活。”

　　张雀目送大师兄潇洒俊逸的背影逐渐远去，就像放归山林的羁鸟，张雀也为此后不必在劳烦他而露出释然的笑。

　　再回头，阿献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皇上说，娘娘与故人叙旧，他先行离开了。”宫人受嘱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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