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7、猜忌

　　他的眼神肆意而凉薄，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和老到，同时又矛盾地温顺绵软如同一只驯鹿，然而却不会让人觉得对立而不自然。常常在极短的片刻里，他的面孔上却会露出隐藏得很深很好的麻木和残忍，迅速地掠过，然后不留痕迹地荡开，一张面孔虽是漠然，然则却有着常人极难企及片角的温软和顺。

　　密密的、如同碎银落玉的发丝柔顺地归在耳边，巨大的墙堵投下来的阴影将他熠熠的目光掩去了大半。他张开细红而润泽的唇，温顺而带着难以捉摸的极细微的对于亲情的渴望，带着满满的探索、寻究和试探性质的唤道，“母亲。”

　　不是同龄人或多或少有了些撒娇性质的“妈妈”，而是只有年纪大一些的人才会慎重地叫的“母亲”，即使是在称呼这一点上，他仍然与同龄人有着不可逾越的隔阀。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对于这一陌生的称呼感到恍惚和难以接受，而在这片刻的踟蹰里，他却觉得漫长得难以忍受，终于在他濒临感觉被拒绝的临界点的时候，她淡淡地回应道，“出去说。”说罢她立即以自己长长的衣袖笼过那细致单薄的身体来，他的肩瘦得咯人，同时也隔绝了考勒复杂的目光和莎莉猎奇的专注。

　　她的事情，她并不想要别人过多地主意。她快速地走着，黑长的袍子滚滚地泛着波浪，描绘出旖旎多变的线条来，在一条寂静无人的走廊里，她停了下来，踟蹰了片刻后她坦淡地问道，“有什么要说的？”

　　他以灼热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她，在几乎要将她焚烧的瞬间她恍惚间有种被伊诺注视的错觉。他的目光极其地复杂，有着太多难以归清分辨的情绪。

　　为什么要接我过来？如果你是我的母亲，那么为什么接我过来后却对我不闻不问？你真的是爱我的吗？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甚至于吝惜来看我一眼？他的心底里百转千回地想了太多太多，到最后他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枯寂平淡地叙述着，丝丝缕缕的猜忌、怀疑，以及种种负面情绪通过话语这一媒介传达出去，在走廊的墙壁表面碰撞摩擦着，隐藏于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汹涌的暗浪中，“你接我来——”

　　她伸出手去，抓住他细长瓷白却瘦得几近枯干的手腕，阻断了他的这个疑问句的完整表达，她凑上前去，憧憧遑遑的阴影恍恍惚惚地投罩在他的身上，将他牢牢笼住，也可以说是毫无余地地钳制住，不留一丝间隙，她不断在凌厉地在空中摇摆瑟缩的袍子陡然间扫在了他的膝盖上。
　　空气霎时冷凝住，冻结得刺痛人的肌肤，她干燥的皮肤摁压在他的身体上，脉脉地传达出一种非人的清致冷感来，她温热的气息不断在他的耳边撞击投注着，“我是你的母亲，”她依旧是冷静的，始终没有丝毫感情波澜然而却认真地叙述道，“虎毒不食子，所以你也不要怀疑我的举动和安排会怎样伤及你，我没有动机和理由。”

　　她以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的眼神来来回回地审视着他，似乎将他的骨骼和内心都用刀刃一点一滴剖开来细细描绘那线条与弧度的感觉，他并不喜欢；她阴鸷地盯着他，幽润闪亮的墨兰色瞳孔不曾移开半分。她试图剖开他罩在脸上的那一层厚厚的面具，然而她只能看到那平缓的肌肉和小孩子特有的亮白色、不染丝毫血丝和浊物的眼白和亮银色的美丽瞳仁中有着一个小小的面容阴刻线条锋利尖锐的她。

　　瑞恩•布鲁克，Ryan Brooke，隐藏在重重帷幕和神秘的起了隐藏作用的物事里的著名犯罪份子，十六岁即停止生长，身体的机理从此再也没有老化钝重过，只是动作却不可遏制地被时间拖缓了速度；偏激地留恋着常人的温暖，喜欢回忆过去，喜爱口味极重的食物和饮品，尤爱冷的和辣的东西。正式职业是传教士，然而却是个无神论者。

　　他扣在右手中指的指关节上的念能力传导物，也即外表是戒指的开启念能力的“钥匙”，如是将关于她的资料完完全全地导入他的脑际。他的念能力是模仿、将生物体带入精神世界和归整目标人物信息，只要目标人物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或是在他记忆里有片刻的印象，便能够完完全全地将本人的信息和下一步的动作传导入大脑。

　　“百科全书”，无比俗气的念能力名称。他的念能力武器则是一本厚重的、以白色小羊皮封好的书，原名便是“原罪”，封皮上还有一双巨大的黄褐色眼睛，始终在转动，也可说是一个变相的以念能力塑造而成的念生物，性别为女。

　　他纵使不用开启念能力去探索她的想法也能知道，她根本没有必要说谎；她只是这样随意地扣住他的手腕，便能够牢牢实实地钳制住他，不留一丝空隙和余地供他逃脱。

　　他沉重地垂下眼帘，细密的阳光透过眼帘注射到他银灰色的眼中，造成一层朦胧而温润的水光和顺从柔适的错觉，“……我知道了。”他尽量将自己的表情调整成充满了对自己母亲的相信而平静和润的神情。

　　就在他慌忙调整表情和面部线条的时候，他感到原本暴露在冷冽的空气里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冷凌却无比实在地包裹住了。

　　那种感觉温润充实得难以置信，温软而擅于活动的肌肉填充了身体因弓起而表露出来的的每一个空隙和被冷落的每一隙角落，那一点从温润的肌理中传来的深刻而实在的冷，深深地窜入了骨血肉边中，抵在手旁的袍子的触觉涓滑而细腻，他在被拥抱撞击的瞬间惊恐地攥紧了袍子，平滑的袍子因而在他手掌的揉搓间被整弄出许多的皱褶来，伪装出来的表情彻底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再难拾回。

　　像是羞愧于自己伪装的不彻底和不坚定一般，他不由得低下了头，随即那热烈而迅猛的拥抱很快便从怀间消褪而出了，“回去吧，今天晚上八点钟就要开始正式行动了，”清柔和冷冽的嗓音始终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细腻尖润，她微微地别过脸去，露出纵横的青色静脉和白皙的脖颈，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六分；还有四点零四分的时间可供休息和准备。”她轻轻地将手覆在他的额上，助他将略微凌乱的发拨弄齐整，随即露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笑容。

　　她毫不留恋地回转身去，朝着截然相反的房间，滴溜溜地踏着细长的高跟鞋一路走远了，在她的袍子刚刚掠出去的那一瞬，他试图再次挽留，然而就在指尖微微刮蹭触及之际，那温润细长的袍子再次被从天窗处袭来的风荡转开去，他至始至终还是没能真切地挽留到她。

　　黑色的走廊梯口宛如怪兽的巨口，一口便吞噬了她颀长的身影。

　　他耀眼的星白色双眼在黑暗里闪烁出从未有过的几近刺目的光来，很快又重归黑暗。“Ryan Brooke。”他轻轻地唤道。瑞恩•布鲁克，需要舌头两番抵住上腭的名字，陌生而又与自己密切相关。

　　随即他立即扭转头去，纵身跳出窗口，在即将要抵达地面的时候攀住自己房间窗口处微微突出的扶栏，错身跃入；他短而空的衣袍在空中翻出细腻韵致的浪来，很快便被更迭的风浪迅速湮没，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