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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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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诺。他细而长的金色眼睛里翻滚起伏着许多情绪,然而她没能解读出哪怕其中的一种,他看着近乎癫狂的她,只是微微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由于很少笑的缘故,他的面部肌肉甚至险些丧失了笑这一功能。
他苍苍的金色双眼的末梢吊得很高,潋滟的水纹不断地在其中翻搅荡漾着,像是在嘲笑着她寻亲的无知举动一般,他温存而残忍地扣住她瘦削的肩膀和腰部,“别动。”
他轻轻地说,随即他抱住她,在她的右脸颊上烙下一个湿热的吻。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原来可以热烫到这般,几乎要将她被碰触的那块肌肉的表层肌理给烫去。
他攥着她的手,闯进了这个空旷而庞大的庄园的中心房屋,那是一栋很大的别墅,漆了满满当当的白,不留余地地耀眼而刺痛着他们的眼睛的白。
他从来就没有父母,他们大概都已经死了。
走出流星街,他从很小的时候,有了“逃”这个模糊而抽象的概念的时候就已经在权谋筹划着了的事情。
很多年的以后,他做到了,可是当他走出那高高的防卫砖墙的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瑞恩,她细瘦纤长的身影移动得很快,他下意识地便选择了跟踪她。一路尾随着她,夺来旁人的机票和身份证,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衔上了飞机,再随她度柳穿花,来到诺曼格庄园。
看见她费尽心思只为寻亲的举动,他感到好笑同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酸痛感,从饱胀得快要破裂的心脏中不间断地溢出。
亲情。何止是她,所有的流星街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疯狂、尖锐、不顾后果地寻找着。
不出他所料,她还是没能找到那种平凡却实在的温情。
“你很想要?”
他强迫将思绪扯回来,话语中充满了尖刻的嘲讽和刺辣的轻蔑。
轻轻摊开手,将她慢慢地放在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上,蓝色的床单干净而质朴,散发着皂角液的清香,她很快就被这个大大的柔软容器给埋了进去,只露出身体的表面和瘦削得玲珑的苍白面孔,她眼角的青筋甚至在一突一突地跳动。
她不知道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他强硬地摁住了她摆弄着想要挣扎逃跑的身体,充满了威胁性质地看着她,将他硬硬的额摁在瑞恩泛着不健康的青色的眉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充满了耻笑意味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切剖分割开来细细研究构造和脏器一般,眼神凛冽得似冰冷锋利的刀锋。
随即他慢慢地,仿佛慢动作回放一般俯下身去,张开手臂,牢牢地抱着她,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双臂间的美好感觉让他眷恋莫名。
但是他终究也只是淡淡地抱着她,再没有多余的动作了。她在感受到那种奇特的热度后也试图回抱他,他们都是游走在生死边沿的亡命之徒,对于同类的认知和认同,使得他们对于对方的,与自己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气息并不感到厌恶。
然后他们什么也不做,就是尽自己的所有空出那两只手来,拥抱着对方。他一直都在笑,说不清为什么。
她,之所以拥抱他,只是为了汲取那一直渴望的温暖罢了;而伊诺之所以这么执着于她,主要是迷恋瑞恩□□上那种冰冷得滑腻的柔软舒适的感觉。
是的,温暖。
他们一边碰触着对方,一边陷入更深的蓝色里,洗洁皂的香味渲染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的那一层沾满了血腥的外壳,他们觉得很满足,似乎被洗干净了的满足。
他们对于彼此的存在是特别的、独一无二且不可复制的,他们在疯狂地回抱着彼此的瞬间都清楚地知道。
她黑色的整洁裙子在数次的翻滚挣扎中被弄出许多道难以拂拭去的皱褶来,他微长的泛着淡淡清蓝的暗黑长袍也是一样地乱;同时他们也敏感地察觉到,彼此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地失去了平衡,摇摇欲坠。
他不断流转着华光的金色双眼没有了往常的蛇一般的神态,轻轻地眯起来,好像满足得要叹息一般,精致的面孔露出了短暂的纯粹、迷离,还有柔软的恍惚,她紧紧拥抱着他,好像她是即将要溺死的人,而他是触目能及的唯一的一块能够藉以逃生的浮木。
她感到极端的热,她从未感受到这样的,似乎能够将骨髓烫穿的热度,零零星星的温度从他的身上散播蔓延开去,布满了她单薄的身体。
他们第一次的拥抱是被汤姆•诺曼格,露塔其亚•安迪的现任丈夫的忽然闯入给打碎的。
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看见他们在属于他的床上辗转缠绵的时候其惊讶的程度难以言传。
伊诺原本放松舒释的面部线条在那一瞬间再度不善地绷起,眼底温软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那只是片刻的幻觉而已。
她理了理黑色的裙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很冷,那点深入骨髓的冷从脚底贯穿释满全身,她快速地冲上前去,一俯,一挥,一劈,汤姆•诺曼格,间接使她失去家庭的温暖的人,沉默地倒在了地上,他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呼救。
“走吧。”他在利索地从储存箱里掏出一叠叠的珍藏版游戏、闯关秘籍和为数众多的影视光碟后,蔚为高兴地说道。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地步出了这座从今天开始丧失了主人的庄园。
不够,还不够。
她猛地回过头去,在他有些莫名其妙的那一刻抽出打火机来,泼了漫天漫地的油,然后轻轻地摁下打火机的开关——
漫天的火光把他们的脸同时映亮,他们的脸秉着昔日丰润温软的残余,显得很稚嫩。
那一天,是她十一岁的生日,以弑母告终。
她真正正正地,失去了双亲,同时也获得了完全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她真正地无路可走。
然后,她和伊诺,很自然地居住在了一起,除了必要的温暖,即使是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他们也很少碰面,都是各自待在房间里昏天黑地不分昼夜地玩各自的游戏和消遣。
伊诺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对于拟真游戏格外热衷,每天都要化大量的无谓的时间玩游戏、闯关,然后升级。
然而他最喜欢的还是大把大把地花那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钱去买各种魔方、拼图和各类益智游戏,紧接着便不分白天黑夜地拆拼。
而她,则喜欢看书,又或是制造新的电脑病毒和各类能够快速侵蚀防火墙的更新一级的数据,然后兴致勃勃地拿到各类网站上去实验。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相处了很久,直到派发任务的那一天为止。
瑞恩被分去埃珍大陆,而伊诺,则是呆在原地,小小的城市满格里,极少分派工作,即使有,他们也很难碰面。
在那一天,荒凉而难以忍受的那一天,他用力地抱着她,直到她几乎窒息的时候才放开她,她的手骨都被他残忍地碾断了,然后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呆在他以各种积木、光盘、游戏机、拼图,还有各式各样消遣和游戏堆积起来的小山旁,看着她颀长纤瘦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她黑色的长袍在空中无力地随着主人的走动而翻着波浪和各式各样的花卷,她始终没有回头,而他,也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以高跟鞋踩出清凌凌的声音的身形萎小缩减,直至那扇厚实的木门彻底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纵然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他们还是对于年岁那坚定而沉稳的脚步难以施加任何影响。
纵使是费尽心思地拦截阻挠那匆匆流淌着的不休不朽永恒不灭的时光河流,他们还是只能无力地在时间的海洋里挣扎辗转着,直到碾痛了他们的每一块肌理和血肉,他们还是没能把握对方的任何一样东西;最后,他们终究还是不可遏制地苍苍老去了。
他们到底想要从对方的身上汲取搜寻到什么?
他们对方也不知道。温暖、热度、冷静、镇定,还是想要从对方每一个动作和目光里蕴意深刻的折射中挑掇寻捡出自己存在的证明和痕迹?
没有人告诉他们答案,也没有人能够且想要告诉他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