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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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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
“这次的行动,地点是位于优路比安大陆的友克鑫市,”阿少双手插在腰腹处,身体随着靠椅的扭转而改变方位,黑色的发和眼格外纯粹美丽,颤抖地闪出温和的光,整个人似乎沐浴上柔和的黑里。
“具体目标则是目前刚刚升级为友克鑫市一级拍卖场——安迪尔皇家博物馆,限时九十六小时。而你的任务便是搜查出全部资料,然后充当前锋,先行突破封锁线和警卫线,带领后继人员,把好关,直到他们随后带出珍藏在麦蒂珍藏馆里的作品为止。如果人员不够,你也可以自行加入;带上路嘉•布鲁克,这可以说是一个鉴定的机会。具体名称是《复活》,以一块巨大的汉白玉雕成,作者是华尔纳。”她始终温柔地笑着,面部的线条始终保持着平缓和蔼,是那种瑞恩试过很多次也没能成功的柔和。她轻柔地执起笔,以笔末尾粗的一端摇晃着指向黑檀木桌上斜斜地摆放着的一叠厚厚的纸张,“资料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两天的研究时间。”
她伸出苍白而青筋暴突的手,接过那一叠资料来。她所在的团队是伊甸,与幻影旅团的性质不同,他们介于黑与白之间,并且与猎人协会达成联盟,每个人在名义上都是资深猎人,罩着一层虚伪而道貌岸然的画皮,暗地里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犯罪。只要有人雇,加强够高,又或是珍藏品价值连城,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打主意,权衡利弊再行动,是世界上最早的与猎人协会相联盟的S+级犯罪集团。
瑞恩轻轻地点点头,过长的发落在黑紫如凝固的大块血渍的木桌上,游弋出一片低调的华贵来,华丽得像是一片厚而密织的丝绸。
她的呼吸声很稳,按照自己节奏来扭转变化,有时候甚至听不到。她仅从外表上看很容易就会误认为是一个空有皮囊的漆白蜡人,内心全是死物。她在集团中的位置有些像是军师。作用是盗取具体人物或是物品资料、权衡利弊、策划具体行动的事情基本由她一手完成。而阿少,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中的主要负责人,也即队长。
一点零星的光,仿佛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一般,明亮却染上了罪恶的色彩,她幽幽地看着瑞恩,深黑的瞳中似乎溢满了温情和和煦温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泛泛的目光罢了,手上忽然覆了一股很浓重的剧烈的热,仿佛要融入血肉中一般烫得吓人,她在那一瞬间几乎要猛地抽出手。她静静地颤抖着,低下头仔细地分辨,原来是阿少的手轻柔地包裹住了她苍白冷却得僵硬的手。
并不是阿少的手太热,而是她身体的温度实在太低,“你先回去吧,斯芬克斯。好好休息。”她的呼吸和动作在那一瞬间很快便乱了套,随即她又强制性地将其拖拽回来。是的,她是个渴望温暖的人,只要那么少量的温暖便能让她眷恋莫名。
她看似冷淡地点了点头,黑而长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凌凌的妖异节奏,踩着当时来的路,一路寻回住处。
当她还是很小的时候便知道温暖是个好东西。她小的时候长期身体僵冷,四肢痛硬,没有火光或是其他的东西可以给她以实实在在的暖和感,直到她现在还是这样,体温低得让人吃惊。
她渴望温暖,然而她找不到可靠的温暖的来源。周围所有的人似乎都对她抱有敌意,她同时也对四周充满着戒备,她就像是一只刺猬,分明已经在高高地竖起刺,却还是想要别人来靠近。趋利避害,这是所有生物的潜意识,有谁会去拥抱温暖一个明明会刺痛伤害自己的人呢?更何况,这是从来就不能容忍弱者的流星街。
在一次次寻找温暖的路程中碰壁后,她学会了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来汲取热量,长期的弓腰,使得她的尾椎骨有一小截始终还是向外突出的。她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狭窄而幽暗,从来就没有人清洗扫除过,因而结满了灰尘与污渍,硕大的蜘蛛长期在头上扭曲盘结出一个大大的网,好像在伺机将她网住一般。长时间的悄无声息、无人应对,使得她像其他孩子一样从小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不要多说话,保存体力,等待距离现在时间特别漫长的下一餐的到来,这是所有伊甸园的孩子的共同想法。
没有人和她在一起,她有这个清楚的认知。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在一起。她常常会偷偷地不顾危险地撩起帐门,流星街是个沙漠化的地方,有时候她才刚刚撩开薄薄的帐布,就会有很多尘沙奔跑着扑进她过于大的衣袖,填塞她的衣服的每一个空隙。然后她试图寻找星星,可是她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地方被工业污染得太严重了,以至于连星星都看不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都试图在空中自己描绘出星星的形态和美妙的方位,然后带着错误的想象沉酣。
在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她喜欢以争抢和偷来消磨时间。她喜欢别人的东西,每当手里攥着别人的食物又或是别人的东西时,她便会加倍地欣喜。病态的,对于胜利和争抢的狂热浸染了她的骨血和每一寸肌理。她想,她走上犯罪抢劫的道路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在这么小的时候便已经牢牢地奠定了犯罪的基础。
她后来才知道,那样的,浑身蜷缩扭曲着,抱着自己的膝盖的姿势是婴儿在母亲体内最常有的姿势,那会给潜意识带来一种虚伪的安全感,难怪她地那么喜欢,苍白地对此狂热着,乐此不疲。
她像飞蛾扑火一样渴望热度。只需要一点点,她常常这样想道,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她热起来。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她走出流星街,也没有人给过她哪怕是虚伪造作的温暖,那么地吝啬。
她继续等待温暖和热量,等到她被神挑中的时候,她已经放弃了。
后来她觉得,她是个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所以理所应当地被众人抛弃在世界的边沿线。可是,她觉得不对。为什么被抛弃的一定是她,而不是别人?她的原罪真的这么重,需要用一生来赎?
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像其他孩子一样渴望母亲的存在。她无数次地在脑海里幻象描绘着母亲的特征和具体形象。每个人的性格决定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母亲形象的不同,她想像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强大、美丽、骄傲、自由、拥有很多别人主动贡给的东西,且不愁吃穿的人。知道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是多么地狭隘和愚蠢,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深刻地体现了她生活和内心世界的平瘠和荒芜。
她喜欢口味极重又或是极热、极冷、极酸、极辣或是极苦的东西,唯独不喜欢极甜。甜得腻人的东西会让从小就吃素菜斋饭的她觉得不喜欢。
她觉得,只有在那样的,味觉感受器被这些口味极烈极浓重的食物强烈地震撼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的。
伊诺与她正好相反,每次与她聚餐的时候看着她疯狂地加着能够加重口味和味觉冲击度的调料的时候,总是会深深地蹙起眉。他喜欢清淡的食物,仿佛那能够洗刷尽身上浓厚的血腥的积存。
才子佳人,他们从来就不能与传统的爱情路线相结合归拢,也许是他们从来都游走在社会与世界边沿的缘故,他们甚至觉得那种一见钟情二见私奔的方式相当可笑。
他们没有宗教信仰,也不相信神,他们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然而讽刺的是,这样极端的无神论者——瑞恩,竟然是个官运亨通一路飞黄腾达的驻外传教士。
埃珍大陆,她除了做任务之外很少离开这片辽阔的、占了这个世界近三分之一的土地,流星街就位于埃珍大陆最南的一块边沿地区。
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悠悠地端起一杯浓度颇高的红酒,轻轻地抿一口,然后迅速地将嘴唇挑开,那种温和柔软,甘冽清美的感觉在嘴里化开的刹那让她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时间到了。她停下不断在键盘和鼠标之间移动运转,翻飞如云舒云卷的手指,随着她心底中倒计时达到零的那一瞬,安迪尔皇家博物馆的公共网站的防火墙彻底被她所研制出来的数据和码数毁灭粉碎。
多么美丽。她淡淡地对此评价道,紧接着她那双掺杂着多种颜色的,盈盈地盛着丰沛水光的双眼莹莹地透出深邃得难以捉摸的光亮,映着电脑透出来的朦朦白光,妖异得惊人。她感受着胜利的快感,趁热打铁,进一步发动攻击,粉碎人肉防卫和电脑控制,进入内部管理后台,破解密码、账号和翻译内部信息,在做完这一切后她开始打开内部信息储存箱,将所有的信息全都原封不动地照样搬下来,然后再点燃最后一把火——以内部管理人员的名义和帐号删除“友克鑫安迪尔皇家博物馆网上交易平台”这一网站。
大功告成。她深深地啜了一口气,将剩余的红酒抿了一大口,再以湿纸巾将汗溶溶的面颊拭干净,在感觉自己由于肌肉处于绷紧状态太久而导致汗流浃背后,只得无奈地挑了衣服,担上肩,径直地去了洗澡间。
她从来都不喜欢战斗和犯罪后的那一份粘腻麻痒感。她略含无奈地擦着汗腻腻的面颊和背脊,然后再涂上厚厚的一层薄荷香皂,在意识到这也是她通过不法途径争夺而来的那一刻,她险些扭了手,直接将其丢出窗外。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和犯罪分子。她站在不断喷溅着滚烫的清水的花洒下,继续加大温度,妄图可以因此使自己感到温暖,还有烫掉那一层分布在体表的肌理。
无论站在哪一点上来评价她,她都是不合格的。她就像是什么人的半成品一样,从各个意义上来评断,都是残缺不全的。
友克鑫市,那是她女儿的所在地。她关掉喷射着水的花洒,开始穿衣服,当柔软而细腻的黑色绸布在身上摩擦滚动的刹那,她真的以为这最表的一层覆盖物能够将她所有的罪都包裹在里面,包括她最初的原罪。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步出盥洗室,仰头饮尽最后一小口的红酒,柔腻温软,丰润华美,清雅内敛,稚嫩平和,芳香馥郁,涓滑细腻,不可名状。
她很快就要看见她——她的女儿路易莎•伊诺•布鲁克了。她挑起湿润而水汽馥郁的墨兰色的发,以一块绿色的绸巾快速地捆扎好,然后抛到身后,溅起一连串的水珠。
她有很多怪癖,其中不喜欢吹干洗澡后湿漉漉的头发就是其一。湿润的、水汽氤氲的头发,总让她产生那些浓厚的水汽是她的罪恶的凝结体的错觉。让那些水珠快速地蒸发掉,她也能够一同蒸发掉,她一直是这么想着的。
妈妈。她看向隔着她和路嘉的那一堵厚厚的漆白砖墙。她都还没能对自己的生母正式地说一句妈妈。
找到她的生母的时候,她刚刚步出,准确地说是逃出流星街两个来月。她开始盗窃附近城市的居民资料和档案,仔仔细细地看他们的照片,不厌其烦地再从中寻找着与自己相像的地方。果不其然,她在靠近友克鑫这个庞大而经济发达工业型城市的一个边远的富裕小城——满格里那儿找到了一个女人,长得和她很像,连五官线条的那份压迫和威胁感都如出一辙。墨兰色的头发和瞳孔,只是少了她的那一分格外不纯粹的锋利的紫。
露塔其亚•诺曼格,原名露塔其亚•安迪,第一次嫁的人是鲁迪•布鲁克,一个贩毒的人。第二次她嫁给了汤姆•诺曼格,所以她目前的称谓是诺曼格太太。
鲁迪•布鲁克。她将那份资料放置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呼吸急促得仿佛是哮喘,那是她的父亲,没有错。
在偷到这份材料的那一天,她买了一张从埃珍大陆去满格里的飞艇票,带着她的箱子,独自一人去了陌生的小城市。
那个时候的感觉难以言传,兴奋得近乎亢奋,满意得几乎要狠狠咆哮出声。那个时候的她很小,才十一岁,带着一份未曾涉世的天真。当她叩响了那座小小的别墅的房门的时候,那个女人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所表露出来的,并不是喜悦,而是恐惧。那种深入骨血骨髓和身体内里各个组织器官的恐惧。
露塔其亚•安迪讨厌她。她毫不费力地便从她布满惊恐的皱褶的面孔上分辨挑掇而出这一负面情感来细细咀嚼,心情说不清是哪般。
强大、美丽、骄傲、自由、拥有很多别人主动贡给的东西、不愁吃穿,这些所有的她心里早就想好了的形容词没有一个能够搭配嵌合在这个弱小的女人身上,她低贱得像是一只蝼蚁。
然而在下一刻她表现出超乎自己想象的强大来,她深藏在一旁的刀对准了瑞恩的左胸,辨清了心脏的位置,然后狠狠地插入、挑拨、旋转,在她惊恐地退缩的时候,短短的水果刀还微微地向外抽出了几英寸。
她原本便泛黄青白的面色愈加苍白起来,冷汗布满了她的面颊和全身肌肉,溶溶的热汗浸泡着她蜷缩痉挛的身体,使得左胸的疼痛借助其而向身体四周肆无忌惮地蔓延铺散旋转开去。
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和爱,多么脆弱和薄弱。她蹲下身体,痛苦地呼吸着,脑际却不依不饶地清醒地想着,这就是我所谓的母亲。
她原本炽热到生命中从此再未到达过的极点的心脏,忽然一寸寸一缕缕一角角地冷却下去。
然而她却冷漠地笑了,笑声清泠而动人,她慢慢地站起来,护住受伤的左胸,以免露塔其亚•安迪,也就是她的母亲再次发难,将插在她胸前的那薄薄的水果刀的刀刃再推进一些。
“妈……”她试图去唤她,然而下一刻她就被狠狠地推翻在地,空气中清冷冰淡的因子咆哮着冲上来,试图将她吞吃入腹。
她终究还是没能把那个美好的称呼一口气说完。哪怕她的动机,只是想要唤一唤,试试看而已。
她解开袍带,抽出长长的刀来,刀身清莹而冷,泛着青透了的绿光,随即她颤抖地将那冰冷的刀抽出来,左右开弓,将原本受到的伤害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露塔其亚•安迪。主动和其第一任丈夫鲁迪•布鲁克离婚,并上报女儿失踪信息,独自一人辗转来到满格里的女人。
她不爱鲁迪•布鲁克,所以连带地不喜欢她,瑞恩•鲁迪•布鲁克;她原本还天真地以为她或多或少会给她一个笑容的,可是她只给了自己深切的一刀和一个用力的推搡。
这座荒冷的庭院除了露塔其亚•安迪没有任何人在,她的现任丈夫汤姆•诺曼格和他们的儿子都出去办事了。
她执着刀寻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将她的幸福夺走的间接凶手。
寒冷。她记得得最清楚的就是这种感觉,深刻而尖锐的寒冷,不断地挑拨旋弄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就在她快要完全失控的那一刻,她的手被什么人握住了。极端的热和冰点的冷,使得她禁不住地觳觫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