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48、…

　　“真聪明，”她倾下腰来，与我平视，然后伸出细削的手掌来，轻柔地抚摩着我的顶发，发出细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蚕吃桑叶；在走廊里仿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响得惊人，“路嘉这么乖，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吧？”

　　我的喉舌顷刻间便仿若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枯涩而滞痛，“跟、跟……跟他家里人说他的行踪？”我垂下眼帘，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可是这样……”

　　瑞恩细长的高跟鞋叩了叩地面，发出清脆而响亮的“笃笃”声响，仿若摁压在人心上一般强锐有力，洞穿力极强的目光继续凝注在我的额头处，像是要灼出一个洞来一般。

　　“路嘉，你要知道，”她顿了很久，应该是在找比较温和且能够接受的柔软词句，许久才重新摆好腔调，冷静而自持，温温的没有情绪，像是机械一般，“杀手，总归是寂寞的。我们也一样，你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也一样。谁都一样，如果不是特殊人物，通常是没有例外的。”

　　“撒谎……”我拍掉她摁压在我额前的那颗丹红色小痣的手，“明明可以……你知道，他……”他如果是真的想要这样的话，是可以躲很久的。

　　“这不是背叛，”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在心间上痒得发痛，“我知道，我们当的是恶人的角色，但是以后他会知道的。你说我撒谎，那好，我们来论证一下：假如你很厉害，带着他天涯海角地跑，不分昼夜地躲避，你觉得，你能够躲过揍敌客家的情报网多久？”

　　在我哑然算计之际，她继续说道，清冽的声音附着尖锐的言语，“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她顿了顿，又说道，“……还是你觉得，能够躲十年，甚至更久？一辈子有多长，你知道吗？他迟早会想家的，那才是他的家，别的地方再好再漂亮，都不是。无论那个家多不好多丑陋，都会有回去的一天。何况那是揍敌客？”

　　我抬起头看她，“什么时候说？”

　　瑞恩清癯的脸没有表情，在瞬间眼底里有一抹淡淡的隐忍，“现在吧。你打，我听。我可以帮你布好言辞，或者你直接自觉自动弄好。”

　　她苍白细削的手托着一只冰冷的手机递到了我面前，在抓过来的同时感觉那好像是活物一般脉脉地传递着一绺绺的温暖的热量，震震地跳，心脏砰砰地敲击着手心，产生恍惚的畏惧感，“快些吧，早点睡觉，长得高。”

　　她递过来一张薄脆的纸张，上面写了一大串的数字与符号，是揍敌客家的电话号码。我捏了按键，在“嘟嘟”的一阵可怕的、漫长得好似永远都没有镜头一般的等待后，那边便有人接了。

　　“喂？欢迎拨打此号码，这里是揍敌客总部；我是总管家梧桐。以下是惯例报码，如果已经熟知了，可以直接略过：八百万戒尼以上一单，除却揍敌客家人士，都可以请托；请说出需要暗杀的人士确切姓名和职位等基本资料，在共同商议过后，开个合适的价码。如果您不放心，可以亲自指明总部哪位人士来接此单任务。”

　　在他完全地报完惯常台词后，我才说道，“不，我不是来委托暗杀任务的。”

　　“是吗？”语气骤然有些不善，“您知道，如果随意拨打此号码，却形同儿戏一般玩弄，使得其他有需要的人士拨打时占线，那是要付相当高的赔偿金的。”

　　“我知道，您也不必立即以这种威胁口气来对我说话；”我加强了胁迫语气，“请听我说完再插话，我相信您是有礼貌的体面的上流绅士，是不会公然在通话中形同骂街一般地威胁要给你们帮助的人士的。想必你也已经知道，并且从事这件事很久了：揍敌客家四少爷——亚路嘉•揍敌客失踪了，去向不明，如果我没算错，应该已经长达一月有余了，对吧？”

　　他自动自觉地舒缓了语气，“是吗，先生，您有四少爷的消息？”

　　“何止是有消息，他此刻就在我这里。”

　　“……您此刻的行为可是绑架？想要什么作为报酬？期限是什么？我们先酌量一下吧。”

　　我不大耐烦地截断了他的自我表演，“我没有兴趣与整个杀手界挑战。听好了：我不想绑架，也没有兴趣绑架，你知道，绑架揍敌客家人士的下场肯定是得到一张海捕卡片，‘天涯海角，至死方休’，是吧？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亚路嘉现在在我这里，过得很好，但是你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我这里的。你们迟早会找到他，但我想提前这个时间，让重新归家的磨合期早点结束。我相信这个决定对他，对我，对你们，都利大于弊。”

　　“请问您的确切方位在何处？这样我们才好成功接回少爷。”

　　“这个我不想告诉你，我们是个正在被高价追捕的团体，并且几乎每个小组人士都有人委托你们暗杀，包括与我有较为密切的关系的路易莎•布鲁克，倘若我记得准确的话，你们家族有三个成员分别被委以不同的任务进行追捕，并且还接到了一张较为特殊的海捕卡片。这样吧，我们在友克鑫市华隆广场正门见，时间就是明天晚上八点三十分，不要迟到。”

　　“感谢您所提供的资料，请问您是何方人士？”

　　“你这是有求于人的口气吗？”

　　他颇为气愤地顿了顿，许久才道：“……对不起。”

　　“这么晚才说答话，又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你必定是有些记恨。是要杀我还是要下天涯海捕卡？”

　　“对不起，是我太过急躁了。”

　　在给了足够的下马威后，我才说道：“至于我么，无名小卒，不必要知道我的确切资料；因为也许我也有一桩委托单。我所要的报酬便是不要你们录下我的模样，也不要派人去跟踪我的住处，更不要搜这个电话号码的具体方位和使用人士名称和详细资料；总之，略过我这个人和我的所有物品。否则，这单交易告吹。

　　“至于亚路嘉，你知道，胆敢欺骗我的下场是什么，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你们的手里了我也一样能够给予报复。这些东西，我不骗你，骗你也没有好处，揍敌客家不会窝囊到连一个年纪并不大的骗子的行踪都找不到的，对吧？

　　我最后说道，“给你一个忠告：不要以一副命令式的君临天下的口吻说话，尤其是对方要跟你做交易的时候，感觉会特别不好，会给整个揍敌客家的印象下个不好的、片面的断义。你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需要依靠口口相传的口碑来吃饭的行业，更是如此。好了，就这样：明天晚上八点半，友克鑫市华隆广场见，彼此都是这样，迟了哪怕一分钟，此单生意便罢休。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打算派几个念能力者录下我的大致行踪和外形特征。”

　　“谢谢您的温馨提示和所提供的讯息。我们会准时到您所说的交易地点的，希望您也不要失约。”

　　“我知道。”

　　随即我便挂掉电话，还给瑞恩，她赞赏地笑了笑，“手段不错，只是口气还是过于生硬了一点。先回去吧，免得他起疑。”

　　我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间，空空的扶手上方别无他物，所以一路上风很大很凉，冻彻人心。

　　回到房里，亚路嘉仍然在沉睡。恬静的睡脸如同死去了一般安宁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