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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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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裘,他总是叫她的名字,与其他兄弟不同,她是他的训练负责人,所以他好像理所当然地叫她的名字。他不想要叫她的应有的那个称呼,那个称呼,他想留在内心里。总是不无愚蠢地想,其他人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残忍的逆转人体组织规律规则的训练方式,日积月累下来,心理上的阴影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交替而变得淡漠单薄,而是日益地浓重晦涩起来,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像是一个沉重的锁,紧紧地扣住他的心脏,不允许有过大的起伏规律。由于吸入的新鲜气息减少得极其快速,他早就快要窒息了,只不过还是勉勉强强地吊着那一口时刻就要断绝了的气。
每次看见大哥伊路米那漆黑空洞的眼神就会禁不住打一个寒颤。那样的黑暗,空洞而无机质,小时候是妈妈最喜欢的模型,“怎样做都可以呢!”她有时候会高兴地对我说,面庞上带着病态的欣喜,最后,完成了那个塑造过程,她又厌倦地说:“伊路米真是的,死气沉沉,一点意思也没有!”——紧接着便抛到一边,不予理会了。
他知道,他迟早是另外一个伊路米。然而他不想也不甘,他应该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不应该先验地承载这些不应该加在一个孩子身上的禁锢和强制。
一个玩偶,小时候他并不是没有的,只是一到了能够训练的年龄便被剥夺去了能够玩玩偶的权利。“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呢?他渐渐地忘却了。那并不是一个好时辰。
布偶抱在怀里是怎样的感觉呢?温暖是没有的,但是那种柔软的充实感他至今还有一点印象。那是一种梦幻的舒适感,深深地拥抱的时刻,好像心脏也能够随之软化下来,往后的生活也不会太难过了。
可是有一天(——是哪一天呢?),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那是离开始训练不久后的一天,他找遍了整个房间,也再也看不到那个玩偶了。那个有着漂亮外表的兔子形玩偶,短而胖的四肢柔韧而并不软得滑腻而令人难受,有着恰如其分的韧性。然而,他找不到了。
然后,管家梧桐告诉他,少爷不需要小孩子才要的玩具了,少爷长大了。长大?五六岁的孩子接受了那种违反正常人体运行规则的所谓“训练”,便叫做长大?他焦急地看着梧桐模糊的唇形,恍恍惚惚间捕捉见“丢掉”、“不需要”之类的字眼。
然后梧桐高大的身影冷漠地转过身去,将冰冷的后背朝向他,巨大的黑影笼罩在身上,形成一种让心脏也颤抖震栗悸动缩紧的痛感和张皇无措的紧张。
他是需要的,那个兔子玩偶是他唯一的玩具!他只有这个玩具了,只想要这么一个玩具,应该也不算什么的……然而梧桐看着他恳求的动作和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是摇了摇头。
我带着他进了玩偶店,老板殷勤地带着亚路嘉在前方转来转去,在扫视了一番后选了一个小熊形状的玩偶。老板玩笑般地调笑了一句“有点女气”,他仿若无闻一般地拥在怀里,从钱包里掏出钱,抛在座台上便走。
软绵绵的玩具的四肢拥在怀里,填补了怀抱的每一个细小的空缺,抵挡了冷空气袭来时猛烈的刺痛感,甚至带给人一种恍惚的温柔的错觉。
很温暖。像很久以前的基裘。不知道多久以前了,基裘……妈妈也是这样的,张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微微震颤着,使得他的身体在空中轻轻地摇晃着,带给人一种欢快愉悦的欣喜感。
我看着他,心里有莫名的东西隐隐作祟,如针一般绵密地刺着埋藏得很深的柔软处。一个玩具,便可以很快乐。我也有这么一个玩具的,小熊形状的,即使它残缺不全,我也仍然很喜欢它,在深夜里睡不着觉又或是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双手抱膝,然后整夜看着它;直到有了睡意,我才重新倒回床上。
很多时候,我是干脆就以那种被膝盖骨咯痛的姿势睡着的。若是处在从前的环境,甚至还找不到这样好的睡处,姿势什么的更是顾不上,倒下就睡着了。
刚走出流星街的时候,各种感觉都很奇妙,在感到奇妙而欣喜的同时也莫名地觉得不舒服和一种含了复杂情感的嫉妒,如同钝重的东西,在不断地敲击心房,带来火辣的痛感。
在外面的人,有这样的环境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却在嫉妒。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对于我之前所处的那个苍白乏味的灰色地带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可以以放肆无羁的态度去挥霍这些东西,甚至还带着攀比的姿态。
真让人恶心。在恶心的同时,我知道我在嫉妒。那种别样的嫉妒,是怎样也收不回来的,在街上徘徊的时刻,常常会看见那些母亲们紧张地护住孩子,抵住他们有些兴趣的步伐,以警戒的姿态看着我,那种护雏的感情可以理解,只是那种眼神实在太过了。难以忍受的,常常会被激怒,在街上还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摸手枪,在感受到那冰冷滑腻的手柄上借由接触而传来的触感时,杀意非但没有随着温度的冷却而湮灭,反而更盛。在燃烧如焚的瞬间,心脏像是要爆破了一般涨得难受。
明明都是母亲,可是我的母亲就不会这样:不会带我上街,不会带我买玩具,不会陪我上下学,不会管我。而这些行为“不会”做的限定期,我相信是永远。
在街上徘徊已经成了我消遣的一种方式,在看见别人一家成双成对的时候会活该地感到难受,自作孽不可活。有人说,人生就是在欺人、被欺、自欺中渡过,相信我在“童年”这一应该说是柔软可爱的时期做的更多的是自欺欺人。
橱窗里的玩具在灯光下陈列得特别美丽,带着温暖的姿态和可爱的形态,柔软的身体在接触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反抗或是抵抗情绪,因为它本身就是死的,即使它有着漂亮可爱的外表和仿真的形态,都是一样。因为是死物,所以我爱它,它会听凭我摆布,不会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