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43、Ⅸ

　　他长而泛着青光的指甲扣在了我的脖颈上，颈动脉旁凉意顿生。我没有动弹，带着同样疲惫的神情看他，我莫名地笑了起来，“你说呢？”由于血液流通不畅，我的脚上已经有了酸痒的痛意，像是蚂蚁在啃咬着骨血里深层的髓肉，“我不知道。”

　　亚路嘉蓬松的发在他颀长的身旁荡漾若水，他将头埋在了双膝间，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处传来，模糊得象是一个梦，“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他反复重述着，任性地将头颅埋到膝盖间的深处，“回去的话，爸爸会生气的。”他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一般，肩膀有着颤抖的弧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转换，光束也随着变换角度和照耀的角落，他原本笼罩在光芒之下的身体顺势被那样浓重的黑暗渐渐地扑埋掩盖了，细细的灰尘在空气间漂浮着，像是雾气，纷纷扬扬地，像是一个巨大的帷幕，笼罩住了他细小的身体，席卷了我们所处的，这个小小的空间。

　　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他很快便站起来，冷漠的神情很快就将方才的惶恐掩藏得牢牢实实。从冰冷的表情和僵硬的面部肌肉上来看，揍敌客家族教导孩子真的是很有一套，至少在面部情绪透露所严格控制的量来说，“杀手”这一抽象而模糊的概念已经基本完成了。

　　他说的我都知道，也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无能为力。我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足以与杀手界的一大巨头相抵抗的程度。要怎样的教育与培养，才能塑造出这样一个冷漠的仿若只是徒有着人形的玩偶一般的孩子，还有根深蒂固的、具有警戒和防卫的习惯。

　　许多孩子知道且拥有的东西，他还只是拥有从资料里获取来的模糊抽象浅淡不定的印象和概念。这样的毁灭性的培养，是能够塑造出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和超级赚钱系统，可是人性也在随着接受这种“教育”的时间的更迭而渐渐被压制下去，直到湮灭。

　　我将视线投向窗外，现在是晚上了啊。由于站在高层的楼房间向外望，所以站得高看得远的缘故，华灯初上的景象能够一览无余。我带上钱包，走上前去，拥住他。在碰触到他僵硬的身体的时刻，他始料未及地愣了愣。温热的躯体笼在怀里的感觉很好，尤其是在我的温度比他低的情况下。

　　“出去吧，”我轻轻地呢喃，尽量平复他原先的冷静，试图摁灭他缘于不知所措而及其的无名火，“晚上是最好的娱乐时间。”

　　氛围有些僵硬。他仍然怀着深刻的敌意和不相信的情绪，但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从来没有过的能够自由地出门玩乐的诱惑，带着板结的弧度点了点头，微乎其微的线条在刚映入我眼里的瞬间我便握住他的手，从窗口处纵身跳下。

　　路易莎已经在楼房前废弃了很久的、不知有什么用途的栏杆上坐了很久，双腿的肌肉朦朦胧胧地在衣服上印下有些僵硬的线条，起伏的瞬间带着一点不自然。她的头发高高地向后梳着，带着平板的弧度，光洁的额头完全地袒露出来，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冽冽的光，小小的油圈保留着有些油腻的光。

　　疲惫的沉默和荒凉的气息荡漾在她的身体周围，她倦怠地半眯着眼，波澜不惊的模样有着老人的缄默与苍凉，肃杀的气质席卷了周围的空气所本来就特有的温和氛围，变得混乱而不自然起来。

　　她一直坐着，深色的眼瞳随着我们的动作滑到眼眶的一角，最后挤成小小的一块，半圆形的像是一块死灰，没有任何光泽。她总是带着沉思的意味在做事情，常常眉眼里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和有点奇怪的、不符合孩童身份的老成。

　　看到我们蓦然从窗口处跳下来，她嘴角有些奇怪地勾了起来，然后她将头深深地仰到后面去，像是要折断了一般强硬地使其弯曲着，骨骼的线条和如脉的筋络在皮肤上形成小小的、波浪状的凸起，像是叶片的脉络，纵横交错着，具有着恍惚不定的排列顺序。

　　她猛然间就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丧心病狂的意味。然而眼神却仍旧是清明的，在将头倾后去的同时，眼球仍然在随着我们的动作变换着在眼眶的位置，滑动的瞬间诡异莫名。紧接着她停止了那有些莫名的无声的大笑，倾得很后的上身像是要带着整个身躯都掉下去一般危险地倾斜着，弧度大得好像就要折断了一般。

　　“玩得开心。”她在颠簸的动作里变得有些模糊的唇形准确无误地告诉了她要表达的意思，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意味深长的讥讽。

　　明明都是那样不理解感情的人，突然间就有一个走出了那个徘徊在感情边沿的怪圈，有了一个朋友。她歪斜的头颅里盛满了古怪的思绪，然后猛地就收回倾斜的身体，一纵一跳间就绷上了栏杆。

　　昏黄的路灯下她细细瘦瘦的身体有着令人惊异的力道和平衡力，在细长得难以攥紧的栏杆上她如履平地，快速地走着，最后转换成了跑。明明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会有一个不一样了呢？她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忽然间错了步伐，从栏杆上掉了下来。在碰触到僵硬的地面的瞬间她特地缓冲了力道，然而在摔落的瞬间还是眼角有点酸痛和发烫。

　　——她也想；不管结局如何。心底里最深处的声音叫嚣得夸张，夸大了事实。她将脸埋到手掌里，一遍一遍地，将紊乱的发丝撩到后面去，试图以这样的动作理清有些发乱的情绪和剧烈地在起伏收缩着的心脏震颤的频率。

　　华灯初上的夜幕总是有着美丽得迷惑人心的炫目。亚路嘉深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普通孩子难以理解的，卑微的快乐。

　　他久久地驻足不前，视线凝滞在橱窗里陈列得具有一定的、准确的间隙和特定的位置的玩偶，柔软的布偶娃娃们都有着自己美丽的样貌和迷惑孩子们的身体弧线，在橱窗灯光的映照下更被笼罩上了一层虚假的华丽。

　　他忽然间就很想揪出一个来抱在怀里，感受那奇异的温暖。妈妈，温暖的称呼背后却有着于其他人来说难以理解的残忍和决绝。在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长到能够适合训练的年纪的时候，妈妈总是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得一塌糊涂，现在想起来简直像是一场美丽得让人惊疑的幻梦。

　　小时候的柔软，果然是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