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Ⅷ ...


  •   ——她没有再回头。目送她彻底地被掩在黑暗中后,我将头颅扭转回来,加快脚步,与她背道而驰,分道扬镳。比常人更敏感的神经,比世人更细腻的感情。爱与真实,隐藏在灵魂的最深处,作为王牌,按兵不动。只在必要的时刻仿若不经意地甩出来,直袭对方面门,完成最后完美的一击,彻底击入对方的思想,嵌进血肉。

      我们都有各自的选择,即使是姐弟,也不可能将各自捆绑在一起然后停滞不动,自以为得意地将双方都扣押下来;然后口口声声地一口咬定,说是为了对方好,不受伤害,不对外界的各种险恶情景产生彷徨。

      我们都应该有各自的未来,然而,连我们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八九不离十,将来也是又一号的危害社会的渣滓吧。

      是啊,他的家人很快便会找到他的。我的眼微微垂下来,看着亚路嘉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和吐放徐缓得仿若无物的吐息。揍敌客家的情报网不会糟糕到连一个外表显眼的孩子的大致走向都搜查不到的。我的手松了松,手指的关节在瞬间驰松放缓下去。他也是一样的,不可能会一直出走。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杀手就是杀手,没有什么路好选择,就像我们一样,看似自由无羁,实则一直都被被迫地捆绑在一个职业上,松脱不得。

      在很多年以后,我爬上一座近似的建筑物,相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像是要将人从高处撞下的强劲力道,清冷凉冽地填补了衣服的每一个空缺,看似温暖实在,真是要一个一个角落地把捏比划下去,又什么也没有——

      然而一放开手,衣服里却又是充实饱胀鼓满的,肌理上紧紧贴着的是不断流动莫测的风浪与方向辗转扭曲盘旋不定的气流。

      好像有,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直就在好像抓住了什么从前就在渴望的东西,然而细细比捏抓掏却发现手里什么也没有,然后又倾下头去,想要抓住那流窜在空气中的、似乎无比靠近然而又遥远得难以企及的正面因素,到底是什么,连我们也不知道。

      一直在“有”和“无”两个之间的、一条藉以分割然则却并不怎么分明的界限四野徘徊辗转,难以决策,也难以分辨到底是在哪里。始终是这样难以把握的,我们的人生。在开始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宣告结束了,远处的帷幕若隐若现,神秘地露出轻渺的一角,像是很远,但是伸出手去又马上碰触到了。

      我坐在房檐上,坚硬的瓦片咯痛了人的体肉,在风远远地抛来的时候,凉入骨髓,霎时间瓦砾间扬起的尘埃迷住了视线,迷住了感觉,迷住了所有。冷冽的颤栗感氤氲弥漫了身体感官。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然后时间继续地交替更迭,永不停止,过去的在房檐处徘徊莫定的我又被抛在了远处,在时间不断冲击袭来的浪涌里不断推后,线条和轮廓渐渐地消退模糊下去。再也寻不回,纵使寻回,也只是残缺不全的记忆的碎片罢了。

      真要细细摸索下去,越寻越没有,冥思苦想之际原有的一切也全都从抓拢的掌间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流逝、溜走、消亡了。最后,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漫长,连那些记忆的碎片也找不到了。

      我回到房间,将他放回床上,然后从桌上掩埋在了沉沉浓浓的黑暗里的角落旁搁置着的钥匙,将它塞进钥匙孔,轻轻地旋转半周,便能听到细微的吱呀声和摩擦声,最后最大的一声“咔哒”传来。拉开抽屉,里面最大的物件便是一支已经生了些许铁锈的烟斗,这个我还不能驾驭。我将手伸到抽屉深处去,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盒烟。

      我剥开罩在外壳上的塑料袋,掀开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在掏出打火机点燃的瞬间,从背后伸出一支白得在昏暗的光线中还泛着妖异的柔光的手来,有力地以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隙绞住烟,猝不及防间便夺了过去。回头一看,亚路嘉几乎被蓬松发卷的头发掩盖的细巧面庞登时映入眼中,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和警戒而绷紧的肌肉僵硬的线条。

      他微微眯着的双眼里还含着怔忪朦胧的睡意,纤薄鲜明的水雾在昏沉的光线下有着明亮的色泽,眼白里还涵着些许拥有着浑浊的颜色的浊物,扣着小小的角落不放。殷红的唇线抿成生硬的一条缝,在张唇含入褐色的、布满了白色斑点的烟蒂时猛然化开,绷紧的唇线顿时松弛,还原成圆润的一长条的红。

      他伸出细白的左手,怕被抢一般,扣紧了手指,紧紧地笼着细长的烟柄,空出的右手把住烟蒂,深深地吸了一口,喷云吐雾的瞬间骤然地咳了起来,眼眸间的水光更盛,像是一泓清莹的水,此时溅起了水滴。他深紫色的眼眸旁的细长槽线里涵着朦胧的水珠,欲坠不坠,恍惚地吊着,在光线里有着鲜盈的颜色和粉润的珠光。

      终究是没洗过烟的孩子啊。我叹了口气,低下身去,与蹲在地上的他并排倾着身体,伸出唇去,从他的唇边夺回烟,拢起眼皮,在吐息间白色的烟雾蜿蜒着氤氲开去,在空气里像是墨水入了水中一样,呈丝线状蔓延铺散开去,像是茸茸的毛线,又或是缠结的蛇。

      他鲜红的舌头从一旁掠过来,像模像样地塞到唇齿间,也吸了一口,像是要将它全部吸入身体里化作身体中的一部分组织永存一般,细平的胸由于骤忽间猛烈起来的吐息而微微隆起,起伏着像是绵延的河山,瞬息平缓下去。

      我揉了揉他的发,细软的触感在手掌间留恋不定的感觉像是在捕捉涓滑细腻的绸布,又或是实体化了的柔顺的水,蓬松的发根在手心里保持着溜走的姿势,瞬忽间就流逝不见。“别吸了,”我挠了挠他的唇角,“杀手不能有不良嗜好,要保持最佳身理状态。”

      他有些厌烦地眨了眨眼,没有把烟还回来,只是拨开我的手,从其间掏拨出打火机来,在面前把玩了一阵,像是风车一样在细长的手指尖旋转着,然后在一根根白皙的指缝间滑动如蛇。

      最后,他摸索清了所有的组织和按键,无师自通地把住打火机机柄,将大拇指摁在松动的按键上,在一声开启的响声里,长长的火舌蜿蜒着身躯,以柔软的曲线迎上去,照亮了他在黑暗里隐隐绰绰恍恍惚惚惶惶暗暗的面庞,深刻的轮廓里存有黑暗的余韵,鼻翼处匀着黑色的泽光,像是两片黑纱。

      他将脸凑进前去,以惯有的姿态倾着头,扫视着它的躯体,细致地盯着那一点在摇曳的风中飘浮不定的火舌,随着风向摇摆着变幻自己的身体。他眼角间噙着一抹抹模糊的水光,衬得他一双眼亮若星子,尖俏的面容惨白若洗。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阵,声音极小,纵使几乎贴在他身旁,也只能听到几句若有若无的疑惑,“这就是打火机啊,”他细圆的双眼疲倦地掩着,细溜的眼珠停止了转动,在光下泛着冷冷的锋芒,“我是第一次见。”像是说给我听一般,但只保留着只能供自己听到的音量。过了不久,他便厌倦了,轻轻咳嗽着将烟还回来。唇角的笑意抵达不了眼里和肌肉的深处,浮泛在脸上像是一个空洞的、绘着笑脸的面具,“我都不想回去了。”

      我安静地蹲着,找不到可以回言的话。他柔软的头颅挨在肩膀旁有着温烫的热度,只是还留着那么一丝空白的间隙,柔长的发丝搁置在脖颈间带着痒意,然而头颅却没有挨在皮肉上,而是带着警惕地悬在半空里,有着倾斜的弧度。

      亚路嘉似笑非笑的脸上抹着邪恶的意味,耳际的圆黑珍珠在光下散出支离寒光,晶莹若洗濯过了的星颗,宝光流转若水若光若电,流淌不定。“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去呢,”他是在发问,却带着陈述句的语气,平淡间暗潮汹涌起伏,冲击着感官;他深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我的眼,有着狼的狠戾和浓重的血腥,翻滚冲伏着像是雾气,“他们快要找到我了。”他的声音带着迷茫的声调,提问的瞬间凉薄的眼光变得晦暗浓重起来,晦涩的话语在空气里荡漾了一阵便余韵全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