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41、Ⅶ

　　嗜甜如命，像个孩子。这个倾向使我想到了我的名义上的母亲瑞恩，一个看似冷静得死寂的女人，拥有着强大的能力，无所畏惧的睥睨神情，凌驾于许多人之上。

　　然而却神经质地热爱以浓重得几乎要刺伤人的感官细胞的食物来刺激味蕾，感受那被震颤的时候的令人颤栗的酸麻感。

　　爱甜食爱得不可一日无它。然而过甜了她又会丢到一边，弃之不理，或者直接拂袖而去；喜怒莫测的人。

　　糖味把捏得得度且合适的甜食的确是会让人上瘾，因为在淌入唇齿的时候流动洗练的感觉在舌尖牙根处徘徊不定，徜徉间似有若无地给人一种虚假的幸福感。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露出满意的表情吧。

　　亚路嘉深色的眉眼暗黑如鬼，他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下去，身体在接触楼顶上的瓦片的刹那由于过于剧烈的震动，而传出一声很响的藉以瓦片发出的颤栗声。

　　密集的尘埃像是沙粒一样从他瘦削的身下细细缕缕地渗透而出，像是一张用剔透明澈的纱布编织交制而成的网，从下方飘扬而上，然后再从上方直直地铺散而下，像是要吞噬这么一个过于大了的猎物而无能为力。

　　在颤抖震栗、抖缩张爬了一阵未果后颤悠悠地重新回归原先的位置。时刻在瓦片周围，或上或下或边沿或侧方的位置上觊觎窥视着走近的生物。等待着下一次的颤栗，然后再从内里钻出来，来这么一次始终毫无希望的行动。

　　他轻轻地抖动着纤薄的眼皮，泛着些微褶皱的肌理痉挛的速度快得惊人，觳觫间长睫扑闪如蒲扇，密密碎碎的光线从上方投落，形成小小的破裂了的光片。

　　轻盈的飞鸟在天空盘旋着，沙哑粗噶地尖叫着，振翅欲飞的时刻又挺着过于肥大的身体，摇摇欲坠，颤颤抖抖，像是要一头栽倒下来一般。然而又不肯落得如此下场，便挣扎着扑震着布满了鲜白色的软长羽毛的双翼，想要弹入探入深入渗入无垠的高空。

　　许久，他好像已经睡着了，长睫一动不动，琉璃般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纤薄雾气的双瞳从眼皮间空开的缝隙间稍稍露出深色的一角静止不动，细微如脉的纹路从两颗宝光流转的双眸间扩散荡漾开去，些微鲜红的血丝从断开的纹路间继续蔓延爬伸而去，扣住了整个眼白的宽隙。

　　我倾下腰去，搂住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提上来，然而在我搂起他的刹那，他深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到了我在的一侧，眼瞳间细长如不断在氤氲开来的涟漪的暗紫色纹路很早便断开了，涟漪也只有数量极少的稀薄得可怜的几圈，然而在断开的缝隙里又有几条深红如血的血丝蔓延开去，占据了眼白处些许空盈的位置；像是不断在喷吐着舌芯的赤练蛇。

　　我在屋檐上走着，清朗的风吹拂着微微沁出了汗的脊背和脖颈处带来清爽的感觉，他纤长的发丝在空中盘绕着像是某种眼神阴鸷齿牙尖利的节肢动物，拂在面容上带来刺痒感。

　　亚路嘉变得有些苍白的唇仍然有着姣好的线条，他若有所思地在唇际噙着一抹诡异淡漠的弧线，像是要立即消逝一般艰难地维持着，不时在抽动与退却，然后又像潮水一样再度涌上。

　　“我不想回去。”他冰冷的眼珠在眼皮空出的小小渺渺的缝隙间凝滞着，像是僵死的珠粒，凝固不动，等待着他人的摘取，琉璃色的光泽晶莹莫测。

　　他闭上眼睛与眼睑间空余着的最后间隙，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若不是他温热的吐息和潮湿的热气一直喷溅在衣物上，说不定会有人误下判断。良久他才再度张开唇，“可是他们在找我了。情报网很快就会捞到我的信息，我没有自信不会被带回去。”

　　我低下眼看他，安详的面容好像永远地陷入了沉睡的孩子一样温和安稳，只有眉眼间的褶皱泄露了少许信息；深入骨髓的肃杀漫不经心地传达到四野的气氛中，巧妙地融合，消失无踪。故而肃杀与安详掺杂在一起没有不适感。

　　清晨温馨和蔼的光很快便消退下去，更迭而至的是暴烈的、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向中午炽热烫烧的烤炙暴晒靠拢的锋光，从上方投射而下，安详若死。

　　有人说，活到了一定的时候，最美好的事情便是死。在察觉的那个刹那之后，所有的时光，真要揭穿本质，那就是在不断地期待着死亡的到来，看见它变幻莫测的一个衣角又或是一个轻盈的、在接近的脚步声，都会惊喜莫名，难以遏制。

　　我不知道我们的结果，哪个才算好。始于混沌，归于混沌，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必然的结局，然而中间的空白时光要怎样过才不算荒废呢？

　　在慢慢地具有温暖炙烫的本质的阳光下，空气间，所有东西都在刹那间静默凝冷下去了，静默无息，只有他悠长的呼吸和具有着节奏感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屋檐。

　　这所房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在居住，即使有，也只是一些挣扎着要流离到原来的世界的、本应该归属到其他世界的领地的“生物”。

　　走廊里的尘埃辗转着舒张开温软的身体，四肢纤长地在空气间流离徘徊着，荡开的时候又迅速地返回。弹跳间被偶尔一束有幸射入这条空洞暗黑的光线射穿，便被曝光在了阳光之下，不再潜行无踪。

　　在偶然的一束光辉的照耀下，一张熟悉的面庞带着熟悉的神情游荡而过，在看见我的时候，颇感兴趣地挑高了眉，空气间，静默无声，无响无息。长期养成的默然脚步保留着原先的悄无声息，步伐准确，具有着本人特定特有特殊的节奏。

　　路易莎隐在黑暗里的面庞被迅速地扯到光锋之下曝光，长长的发掩盖住了一些角落，使得阳光难以到达，她的深色的双眼在黑暗的情形下有着黑夜的色泽，闪烁着奇异而邪恶的光芒，如刀如刃如锋如芒，尖锐刺人。带着些许难以琢磨其性质的玩味，眼珠随着动作迁移，然而视线却一直紧紧地扣在对她而言陌生的亚路嘉身上。

　　震荡的脚步将深紫色的眼珠晃到后方，在侧面盯视着亚路嘉沉睡的姿态，牵扯出些微的混浊物匀在洁净若水的眼白上，褐色的小块上盘结着细细的血丝，像是一条血色的赤练。微白的唇匀着一抹笑，轻轻地张了张，像是要传达出些晦涩的信息，然而在张开唇的刹那又重新地被走廊无边无际的黑暗重新掩埋。

　　我微微踟蹰停损了一下过快的步伐，回过头去，她扎得很高的马尾在身后晃荡摇动着，像是一扎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捆结包涵住了的水束，像是活物一样被主人大得奇异的脚步震颤得高高扬起，热烈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刀锋一样咯痛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