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40、Ⅵ

　　他很早便离开了，桌上还有着一只被念力烤制得余热犹存的面包的塑料包装袋萎靡不振地蜷缩在桌上，像是布满了象征着衰老疲惫的皱褶的外壳蜷曲着摊在桌面上，内里沁满了丰润滑腻的油渍和些许难以刮干净的肉沫，又或是难以剔清刮割而去的面包的碎屑或是掉落的馅里。

　　……这是公共住所啊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少爷您怎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乱跑？我为什么要贪那小小的四百五十戒尼呢？数额如此少、少得令人发指咂舌唏嘘感慨冷清的钱连牙缝也不够塞，甚至还买不起这位四少爷的一样甚至是饭后“压惊”且有助消食的甜品的一个细小的块角。

　　为了防止这位少爷误入他人房间以致性命堪忧从而导致家人由于失去了一棵长势喜人大有打死“前浪”跻身高级杀手行列问鼎杀手界宝座的摇钱树而惊怒交加、悲愤攻心、血脉偾张、气血逆流之下对我发终极通缉令——著名的“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的黑色最后通牒。凡被发此类通牒的人几乎都已经呜呼哀哉，魂归西天，芳魄不再，也即是佳人永逝了。

　　当然亚路嘉不会笨到在未知环境中乱闯一通，我跳出窗子，自下而上环睨走廊、过道还有偏僻的角落，最后在屋顶上找到了他。

　　清寂的背影仍旧保留着昔日被人强制性地要求履行的挺直，腰椎处的骨头在衣服的掩盖下仍然有着极其明显的弧度，从上至下，像是温和细柔的浪，又像是一个嘲讽讥刺的笑纹。

　　远处的太阳均匀地涂抹着一层血红的亮光，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烧着的、似乎永不熄灭的火球，大得让人吃惊，在挣扎着升上高空的时候又时常会不堪重负地神经质地颤抖战栗着肥厚的身体，仿佛在不经意间就会从高空坠落下来，一举压死如蚁一般密集地聚集在地面上的人们，将所有掩盖在和平温厚下的罪恶与黑暗都在碰摸接触到一刹那间便点燃，倏忽间便燃烧殆尽，不留任何一毫一丝一绺一分能够卷土重来的余烬。

　　非常美丽。他高高地扬起手，在举起的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栗着，像是即将要失去控制一般以神经质的频率与速度震颤着。火红炽热得仿若真实的、在不断地扭曲燃烧蜿蜒盘突、伸吐着不间歇地不怀好意地舔舐着，摇摆着，流淌出晶莹若洗的唾津，攀延而上的舌芯的火焰，正面的美丽惊人而震撼，具有着难以言传的正义感。

　　他轻轻地笑了笑，唇角间布满了空洞的扭曲盘绕而上的弧线与曲度，苍白的笑靥映在正迎面而上的我的眼里，像极了冷冰冰无知觉的木偶。他扬起来的手渐渐地移动到了眼睛的上方，然后停滞不动，如水的、无孔不入的光匀了他满身满脸，只有那一双深色的眉眼处没有受到光的洗礼。

　　看见我走来，他稍稍倾下头，面部肌肉有些僵硬，语气轻快间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沉滞，“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他眯起眼，透过手下的空隙看上空的一轮火红若血的太阳，“很漂亮。”

　　忽然间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小腹一直爬曲而上，然后浓密地堵塞了喉咙口鼻的每一个通道，难以剔除，似有若无，胀痛若绞。

　　我坐下来，鲜红的太阳像是要沁出血一般的，颜色浓郁莫名。突然间便很想要尝试去剥开天空那一层看似明媚和鲜艳照人的纤美外壳，看看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清晨的空气舒爽而清明，晴朗的天空布满了明快闲适的湛蓝色，细多密集的碎块状浮云像是一抹透着霞光的轻纱，轻飘地浮在高空；又或像是碾碎了的块状物，带着红色的秾艳脂色，像是殷红的血，涓涓滴滴，无穷无尽。

　　清冽的风从背后撞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高高地抛起所能触及到的轻盈物体。发丝像是水上被惊扰后不断颤抖战栗、觳觫痉挛的波纹华浪，迷住了视线，轻柔地丢卷着，扬起来的时候泛着冷白色的清光，具有着金属质地的清冷淡漠。

　　远处不知从谁的手里被风挣脱的气球仍然带着细长的供人把抓握扣的线，在轻盈地随着风翻滚的时候反着仿若死物的锋芒，如磨得极利极好的刀最纤薄清细的刃，妖异地泛着像是要将人的眼睛都刺痛刺瞎刺破的巨大如芒刺的一线的亮。

　　蓝得耀眼的气球与远处湛蓝的天空有着深度浓度一致的颜色，渐渐地飘扬而上，与形状相同的太阳重合。他伸出手，苍白细瘦的手指上飘浮着许多笼聚成脉状的青色的筋理，星罗棋布，像极了变了色的藤蔓。

　　他用力地朝着气球与太阳重合的方向抓了抓，像是要抓住未来和以后一样，颀长劲瘦的手指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微凸的筋脉高高地鼓起，像是要挣脱那一层苍青的肌肤。

　　未来……他眼里带着浓郁的讽刺与辛辣的讥笑，扬起的唇线带着饱满的不屑，更多的是抓拢不住的无奈无措无感，还有掩藏得很好的怅然。

　　没人相信他有未来。如果应要说一个，那便是，不断地在“杀手”这条看似使人艳羡垂涎的狭窄却无极限的道路上一直惶惶地走下去，越走越错，然而无可回头，无可反悔，也不会有人让他有后悔的机会的。从出生开始，在他面前摆着的便只有这么一条路。

　　受家庭环境因素的影响，从小便当作一个职业杀手而培养哺育，只要付得起价钱，除了亲人，什么人都能杀。一直就被这样的理念灌溉着，从小就建立了这么一个除了同行以外没有人会承认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一直到死，我想，他都是杀手吧。

　　然而杀手，终归是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