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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狂 ...

  •   疯狂

      乳白中掺有别样颜色的大理石地面,本质洁白却浸了一大块难以洗濯去的血渍的床单,巨大的墙上电视、华美的双人房还有角落里静静蜷缩着的、只是莫名地呆在那里便给人带来很浓重的威胁感的女人,都让他感到奇怪。

      试图抬起手,却发现右手缀满了已经结成黑紫色了的血块,还有条状的小块被撕裂了的肌肉碎块,毫无生气地伏在他的手指上,如蛇一般缠绕盘结着,蜿蜒至上。最重要的是,这些血和肌肉,都不是他的。除了左脸颊似乎受过掌掴外,他并没有受过更新的伤。

      “醒来啦?”一个颀长瘦削的身体站在自己的面前,从她的动作便可以看出肌肉的灵活和动作的迅猛,她的身体潜质是他看过的最好的,完美的战斗机器,结构近似恐怖的肌肉和神经调和得很好,在一举一动之间浑身都处于一种下意识的绷紧和防卫状态,蓄势待发。

      她的脚步却轻盈得难以捉摸,带着独有的节奏,看似错乱且紊乱无章却轻而有致,每一踩每一挑似乎都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带着一种只有在特殊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才有的极难捕捉的气息。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这个看似对他没有任何敌意的女人,身体习惯性地半倚在分明无物的空气里,苍白平和的面容闪烁出一种出世的动人,微红的唇像是被丰沛圆满的血液一点一寸皴染滴就的,冷色的发和眼与本人相得益彰,在阳光下空茫地映出锋利的残光。

      她若无其事地俯下身来,叩击着床面,修长的指弯曲着带来一种柔软的美感,坚硬的骨节敲击在柔软的棉被上时发出扑扑的闷响,“路嘉•伊诺•布鲁克,”听她准确无误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路嘉仍旧以那双上挑的、冰冷得接近透明,却意外地显出难以挑去的浑浊的银灰色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她。对于这个女人,他奇特地感到安心,她身上薄荷与甘草的冷冽气味直直地扑入他的鼻腔,引导出一份别外的闲适,“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她重新直起腰来,露出一大块伤患处,若无其事地挑起高跟鞋重新穿上,叩叩地走向房门,修长却青白的手攥着门把,准备打开,“换而言之,”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头微微地倾斜着,长而泛着清凌凌的柔光的发丝落在了黑而有致的长袍上,低调的华丽,“我是你的生母。”

      她抿起唇,头向后仰着,带着一种中性的美,向后挑起眼,存着一份戏谑与玩味地盯着他,随即又快速跳开视线,“要接受多少都要一段时间。你先慢慢地想,饿了便下一楼来吃早餐,”随即在走出门的前一刻又忽然折回来说道,“别紧张,账单我付。”

      路嘉深深地对自己的母亲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这个女人与他从前多次的幻想和在脑海中的细细描绘的结果完全不同。他想象那是一个极度温柔的女人,宽容、博爱、温文、尔雅、大方。

      而这个女人,难以捉摸,带着一种只有从小便在杀戮中浸泡才会有的浓厚的血腥气息和杀戮意味,一举一动之间都无形地透露出一种隐藏而内敛的胁迫感,深切地潜伏在四周,蓄势待发。她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块巨大的蛋糕堆到了他的面前,分量大得足够他把脸颊埋进去,“生日快乐。”瑞恩轻快地说道,空出的另一手迅速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枚差不多已经融化了的巧克力糖,以指尖挑开包装,攥出那一粒糖果,迅猛地塞进他的嘴里,温暖香馥的气味在嘴里化开带来一种人为的幸福感,“本来想你应该自己下楼动手,丰衣足食的;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就来个例外吧。”

      生日?他怎么不知道?路嘉直着眼看着蛋糕,不知从何处下手好,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她进一步上了床,蹲伏在他的右侧,纤长而柔软的发丝轻巧地浮在他的脸上,带来一种奇特的痒意,“当然啦,这我没有告诉你。”

      她挑开蛋糕的一角,挑拨、聚拢调弄出一块大大的奶油,鲜美欲滴,洁白芳馥如数朵艳到极处而显白的花,不可名状,以勺子端着,递到他的嘴旁,“寿星享有特惠,”她低沉的声音如同大提琴一般温厚低沉,带着一种中性的诱惑和沙哑,“吃吧。”

      他轻轻地张开嘴,从最角落处开始谨慎地咬下去,在感受到奶油的滑润与嘴中残余的香嫩华馥的气息相碰撞而产生的更浓重的温暖后,他干脆一口吞食掉。

      很美好的气息。他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的东西,在口腔中翻滚游弋的香甜仿佛是一朝的错觉,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瑞恩•布鲁克,我的名字,”她淡淡地说道,神情悲喜莫辨,“你父亲的名字是伊诺,没有姓。”她静默地向他灌输着攸关于他的事情,“现年我应该是五十岁。”

      她露出难得的不确定的疑惑神色,以指尖挑拨着洁白的下颔,青的跳凸血管与白的雪肤相碰撞出一种蛊惑来,忽然那修长如玉的指尖直直地撞上自己的两眉的中心处,“而你,”她细细地抚摩着他眉心那一小块圆润的丹砂色圆点,“今年是七岁吧。”

      他快速而不留痕迹地相继咬掉几口递过来的奶油和蛋糕的内里,也即澄黄的糕心,暗暗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掂掇着她。自称是自己母亲的人,换一个角度来看,从她腰腹处的大块伤口便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不久前、最早昨天下午、最迟今天上午的伤,而自己,当然也没有这份价值来让她去这样大费周章地夺抢,乃至于受伤。

      清亮曼致的朝阳柔光从渐开的窗隙里飞溅了开来,扑了人满身满脸,清晨的旅馆房间浸在朝阳中出奇地平静温和,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存,路嘉短而破的衣衫被风填补饱胀得鼓了起来,过肩而半长不短的发被撩到身后去,带起一片银灰中掺着鲜亮而尖锐,又时而显得莫名地淡柔韵致的白的鬓发,如云如水如光一般刷地铺散在空中,好像要延伸挣扎去很远的地方般,狂乱地舞着。

      瑞恩伸出手去,轻轻地帮他把头发细致地掖好,同时递给他一个发箍,认真而细致地阐述道:“喜欢就扎起来,”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勉强的但是足够温柔的笑容,“不喜欢,我帮你剪掉。”

      他细巧的眉心出现些微的繁复小皱褶,不大情愿地开口道,“好。”

      早已快手快脚准备好剪头发需要的一切的瑞恩闻言高兴地让出一张位于镜子前的小椅子,“坐。”

      天啊,天知道她剪发水平如何。路嘉半信半疑地坐着,闭上眼睛,任她摆弄。

      她的手开始渐渐地移动开去,他能感受到自己圆凸的眼眶被剪刀温柔地拂过,带来一种被威胁的战栗感和奇特的安全温存感。

      不多时,她轻快地说道,“好了。”他睁开眼,发现水平并不差,利落干脆,每一处每一角的线条都十分圆巧流畅。“谢谢。”他垂下眼,有些迟涩地说,火红的丹砂痣细致地熨亮了他精致的面容的每一个小小的角落。

      瑞恩这才发现他有着一张同时接近于她和伊诺二人的面孔,是二人的完美掺杂体,每一边角都既有瑞恩的特色,又有伊诺的棱角,不过他还是长得偏像伊诺一些。她看得有些失态了,才慢慢地收回视线,尽力不要去看那一张极接近于伊诺久阔的面容的脸。

      第二次见到他,只能说是短短的一次擦肩而已。因为居住在一个同样的地方,总会遇到的。她偶尔还能够看到伊诺的面容上有着一种针对性的掠夺,但针对的是谁,这并不好琢磨,搞不好还弄巧成拙,于是她果断地选择放弃。那一次“偶尔”,就是她与伊诺的第二次见面。他俩擦肩而过。她是一个习惯性要收集资料的人,不可避免地,把这一次他奇特的表情铭记在心,并打上一个等待解决的问号。

      那一次他走得很快,口中在清楚而不含糊地对身旁一并走着的人说着什么,然而那双颜色极浓重的深金色双眼却直直的看向她,带着一种中性化的侵略性质的美的面庞刹那间显现的那一份的艳鲜明活丽得吓人。那一眼深刻而奇特,像是在暗示挑拨着什么。

      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他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看似是必要的酝酿与短暂的休憩,然而他浅薄如纸的眼帘始终不肯阖下来,而是选择直直地瞪着她,有些不怀好意地笑,小巧的梨涡在嘴角忽隐忽现,衬出一份甜蜜来,他索然地挑拨着手指,紧接着为了不引起身边的人的怀疑和注意,再次转过头去。

      关于这一次的会面,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大的痕迹,但是于他来说,那一次的擦肩而过,他记得得很清楚,那是深植骨血的欲望的起伏与翻滚。

      然而他们两个,终究也只是在路边擦肩而过。他们的从不同的人手里争抢而来的衣服因过长,也因为步伐过大而使得衣角高高地飞扬了起来,扑扑地荡起污秽的灰尘,闪瞬间便轻轻磨蹭翻卷了一下对方的衣料,时间极短乃至于感觉不到,只是那温暖的热度仿佛透过了他薄薄的衣物,传递到了衣下的肌肤。

      他的面部肌肉神经质地微微抽动着,嘴角带着近乎饥渴的弧度,他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容在这一刻一定扭曲得十分厉害。就好像一个孩子看见了心爱却不得的布娃娃一般,他病态地渴望着,那种渴望,足以焚烧人的心神。他可以觉察到一种隐藏在身体最深处的极甜蜜的麻醉感,他甚至在那一刹那天马行空起来,想象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事物,神经陡然感到了一种暗地里的奇特烧灼感。

      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足以将人的所有感官堵塞麻痹,动弹不得;可以使人欣喜得近乎疯狂。然而她也只是把他当作一个见过几次面的路人而已,并没有向他这个陌生人表露出什么友好又或是其他的情感来,只是不温不火地轻轻瞥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

      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他哮喘一般地吸了几口气,手的欲念顿时更加大起来,全身各处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同一个念头——拦住她,就在这里!

      他的拳渐渐攥紧了,明媚的金色瞳孔里充满了恶质的幽光。把她留下来,那要做什么好呢?他有些意乱神迷地想着,干脆毁了她?还是……?

      他低下头,过长的发丝将他的细致精巧的半张脸都给牢牢地遮掩住了。他暂时还不需要玩具,他也没有资格拥有玩具;他还太弱小了,妄想拥有玩具的后果便是被这个逐渐强大起来的玩具杀死。

      玩具。是的,他从小便乐于去寻找一个玩具,就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他从寻找玩具和得到玩具的过程中得到莫大的乐趣。他的生活太过于枯寂焦躁,苍白而无力,他常常试图去挽回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他收拢的拳一寸一寸地松开了,他彻底地将思绪断绝,投入到与身旁的人的谈话中去。漫天的灰尘席卷着,翻滚着,将两人隔绝开去,形成两个虽然无比接近却漠然而难以交接的时空。

      他什么也没有。或许也不配有。从小他接受的唯一来自书本的教育便是祈祷词,它们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个主题,没有人会被抛弃的,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应该被抛弃的,所有人都是上帝挚爱的孩子。

      他眼里的流光在那一瞬间交汇闪烁着,映出具有强烈性质的浓烈讽刺和蔑视来。
      多么完美的言辞,多么圆润老到而纯熟地说着谎言。

      而这,也可以说是流星街的孩子们相较于外界的孩子们的优点,也是悲哀的缺点。

      她攥着路嘉的衣袍的手渐渐地加重了力道,她低下头,那么剧烈的力道像是她想要掩饰忽如其来的哭泣一般。

      是的,他死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最终还是生下了两个遗腹子。她知道她很蠢,直到这么多年的以后还在对他有所期望,希望他能够忽如其来地便回来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像是爱,又好像什么都不是,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从中汲取不到安全感的摇摇欲坠的、仿佛即将要崩坠碎裂开去的若同被脆弱的一线连接起来的关系。只要轻轻地一推,便能够摔得粉碎,无法拼回。

      他们的关系应该正确地定义为什么?未婚夫妇、情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一样地偏激而自私,他们根本就不应该结合。这些她都知道。她始终在游移不定,直到那一天他疯狂的举动使得她只得舍弃原先的踟蹰,无法回头。

      那一天的天气在她的记忆里算是难得一见的坏,当然,也可能或多或少地掺染上了记忆者本身暴涨的愤怒情绪和不良的记忆。

      暴风凛冽和寒刀,骤雨暴涨如潮水,扑打在人的面孔上激起一种难言的生生的涩痛。她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的身体,心底里难得地怀着温馨地推开了暂时租来的家。当她满怀欣喜的推开房门时,却看到房里已经有人了。她立即慌忙地推门出去,再度认真地审视房间门牌号。一百四十四号,并没有错。

      强盗、抑或是小偷?竟然敢黑吃黑吃到了她的头上!她立即感到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再度破门而入,然而迎接她的是一个熟悉的恶质笑容,“你回来啦。”

      没有丝毫询问的语气,完完全全的肯定,阴鸷的面孔和在黑暗里熠熠闪烁的幽亮金色双眼使她感到莫名的熟悉。是伊诺,那个向来不大合群的战斗类狂人。

      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你来这里做什么?”顺手关上房门,彻底与外界明媚的光线隔绝,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光华闪耀不定的电视。

      “看看你。”他轻巧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轻捷得仿若是攻击性极强的动物,瘦削的身体却意外地带来一种浑然天成的胁迫感,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蛇,粘腻而冰冷,因而她向来不喜欢;他秀美的面孔带来一种假意的温存的错觉,他冰冷的眼睛始终在不怀好意地快速变换着角度审视着她,仿佛已经把她狠狠地按押在了什么地方,细细地剖析她的内部构造一般。

      真让人不舒服。她断然地下了决断,果断而迅速地再度打开房门,冰冷而细腻的雨丝从门廊出一直飘洒进来,那份内敛却清凌深刻的冷,沁人心脾,“出去。”她想好好收拾一下。

      在说出这句过于激烈恶劣的话后,她立即感到了后悔。说出这句话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两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面了,有几十年了,再怎么在意,那份感情还是被冲淡了些许;二是由于她每次接了需要杀人的任务过后都会感到烦躁和难耐,对谁的突然截击都会发怒。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些较为细腻的因素。

      不留任何余地了么?他垂下眼,眼睫处投下的扇形阴影被微黯的光线扩散得很大很广,霎时他锋利而秀美的面颊闪现出一种脆弱的渴望来。压抑、尖锐、狂热、躁动、不安,还有很多负面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翻滚涌动着。

      他走了很远的路,只是想来看一看她而已。既然如此——

      他再度抬起眼,满面脆弱的错觉一扫而光,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他便已经直直地扑了上来,劲瘦却绝对有力的、颇具力道的手压在了她的肘部和胸前,所用的气力大得像是要即刻就撕裂她。

      他轻轻地笑着,削薄的双唇凑在了她单薄的耳际,原本扣在她肘部的那只手沿路攀索下来,枯瘦而带着汗的粘腻,却意外显得冰凉,迅速地袭了上来,在她措不及防之际,就抓住了她的咽喉,温热和潮湿呼吸很快逼近,在她的耳根处,气体无休无止地攒动着。

      他干燥热烫的身体与她冰冷腻滑的身体截然相反,可以说是极大的反差,他金色的双眼在黑夜里妖异地将如同流火的光芒烙进她的身体深处,他开始温存地笑,眼底里好像什么都有,温柔,蕴藉,和缓,平霭;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泓看似鲜活灵动的死水罢了。

      他用力地摁压着她,把她四肢的骨骼轻巧地卸掉,一次又一次的搏斗和竞技,使得他非常地了解人体的构造。怎样才能让她无法动作,怎么才能让她感到无能为力,进一步粉碎她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她在厌恶着他,深刻而彻底。他秀美的黑色长发是他最大的武器,它开始缱绻而轻柔地蔓延,将她牢牢地困住,彻彻底底地折断她的羽翼,将她禁锢在属于自己的牢笼里,不能移动寸步。他开始沉浸在这种可怕的欢悦里,欣喜的同时也在害怕着,害怕一朝后的她的愤怒举动。

      他凶狠地以肢体的缠绕和头发的禁锢来使她听话,他瘦弱的身体还没有她那么高,然而这并不减他的胁迫性和威慑力。黑暗中,他的面孔妖异而脆弱。

      他和她都很清醒,但这种病态的清醒只在他疯狂地打破她的身体,将自己深深地嵌入她的身体为止。软绵绵的温存和清明的和蔼,他学不会,即使他怎么努力地去学习、模仿世人,也学不会,即使学会了,也只是流于表面的而已,那些温软的情绪,始终抵达不到他的内心深处。

      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的性格,还有终生的心理残疾,因为他们不会爱。也许他们之间也存在一种爱,但那种爱终究还是只能归于病态和虚妄的一类,他们深刻地在乎着对方,却始终把握不好要以怎样的方式去接近、亲近彼此。

      痛。他的劣根深深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她长而青白的脖子无力地向后仰着,他怎样努力也温暖不了她冰冷的身体,他们疯狂地依附着对方,到后来干脆发展成了在互相地撕裂扯碎着彼此,折磨着对方的同时也在折磨着自己。

      他属于放出系,因而像是受到影响一般地,不断释放各种禁锢手段,他干燥而尖锐的发梢摩擦刺痛了她的皮肤和全身,他不断在长长的乌黑头发牢牢地笼罩住了她,一直不断地生长,没有停止过,反复地把房间包围裹住,一层又一层,不断地压缩削薄头发的韧度和厚度,然后再进行缠绕,她的身体只能够缠那么薄薄的一层,厚一些他会误认为他抱着的那是一个茧。

      乌黑的头发慢慢地包裹住他们所在的空间,他清澈而大的眼睛始终在盯着她的表情和动作,她的所有他都想要,她的一切他都想要看到。然而她始终没有露出让他满意的表情,她至多只是痛苦地仰着脖子,神情莫辨地看着他,他不能分辨她此刻任何寸缕的情感和情绪。

      她是他唯一的容器,冰冷却足够柔软的容器。他在她扣着莹白色十字架耳环的耳垂上轻盈地印下一个干燥的吻。

      在彻底沉沦迷惑的前一刻,他眼里所映入的,便是她满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的蓝绿色双眼。

      她的皮肤是天生不适合战斗的,易受伤,毛细血管很浅,只要稍微用力地碰触便会留下一个很深的印痕。她的身体延续着过往的冰冷苍白,始终没有被染上其他的颜色,她的身体被强制性地印下许多深深浅浅的印痕,到最后变成了深紫的黑色。

      黑色。如同包裹着她的不断生长着的头发一样的颜色,他们深深地将身体陷入那一片刺痛人的肌肤的干燥丰润的黑,任凭身体被刮刺出许多红色的斑斑点点来。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即使是在那样尖锐地疯狂侵略伤害,同时又在渴求着对方的同时,眼睛都是如出一辙的、充满默契地空洞。他们两人完全相反的温度却异常地灼烧着彼此的神经。

      他尖锐的欲望被她冰冷却柔软地包裹着,在这个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分毫的温暖温存温霭的世界,她是他唯一的羁绊,而他,也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汲取温暖的物事,即使那种温暖只能维持短短的一朝。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脑海里百转千回地只想着母亲。母亲也应该是这样对待她,她的女儿吗?就像现在这样,以另外的一种途径,以相同的方式给予她于现在一般的,如闪电又或是朝露的温存?

      他和她都不懂得爱。常年的杀戮生活,使得他们缺乏感情,他对她的感觉,也许只是一种恶意的执着罢了。想要毁掉她,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似乎是在这么说的,飘渺而不真实,他总觉得并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想要毁了她。温暖和爱,他们一直在近乎疯狂地搜索和渴求着,但他们都没能得到,因为他们对待自己唯一重要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鲁钝、迟钝和不知所措,只懂得蛮干和强迫性地挽留。

      直到他们死,他们都没能学会世人最普通而最能够感受到真切的爱意和温暖的,爱的方式。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所怀抱着的东西只是一个空壳,一层乌黑的头发所织就的外壳,里面空空的,没有丝毫的温暖。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感受过什么温暖,她冰冷得像是一块冰。

      她仓皇地逃走了,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衣服已经被撕裂得再不能穿了,她草草地裹了一块澡巾便奔逃出来,漫无目的地冲撞着,在这个冷漠的世界,她始终没能找到可以让她哪怕是短暂地依傍一阵的地方。

      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能够闯出这个模糊的怪圈的出口?她和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这么一个小小的通道。

      可是他们,都用错了方式。

      他坐在那里,将头埋进摊开的手掌里,冷寂的房间只有来回穿梭的风在叙说着自己的往事。她和他,从一开始就站在相同的位置,都喜爱主宰、控制,而不是被人主宰和控制,他们的血液里都流着相同的狂躁性的操作因子。

      太脏了。他蹙着眉看着自己沾满浊液的头发和身体,随即他站起身来,一把将头发脏的部位割掉。万千零落的发丝翩跹飘扬,漫天飞舞,辗转间移出了走廊,飞向很远的地方。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

      而这,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也是他们最后的一次完整的会面。他们为了这一次短暂的会面都遍体鳞伤。

      半年后,他死了。是在战斗中死的。听闻他死讯的那一天极冷清枯寂,她在一定程度上很是被强烈地震撼了,更多归因于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两个八个月的孩子。

      她很晚才回到组织里,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和他相隔了两个世界长达四个月了。

      再过几月,她生下来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简而称之是龙凤胎。男孩便是路嘉,女孩,是还没有接回来的路易莎。

      当年在怀着他们的时候,她仍然参加了许多次的犯罪活动,在一次围剿念能力者的行动中她受到了一个懂得操纵生命的念能力者的攻击,于是在那一对双胞胎里有一个被另一个着了魔似的吸干了。被吸干的那个便是路嘉。奇特的是在临产的时候,他竟然不是一个死胎,他诞生了,代价是接生护士的忽如其来的死亡。

      她看得很清楚,那是来自一个婴儿的念能力的攻击。

      奇怪的孩子。她当时是这么想的,并且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竟然是一个天生的念能力者。她对于路嘉的兴趣很快便超过了那个在母腹里便吸干了另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的路易莎。

      多么有趣的两个孩子啊。她高高地抬起两个小小的生命,带着打量货物般的目光扫视着两个双胞胎。她养不起。她淡淡地想道,既然如此,那便得从现在便规划好。

      这样吧。她以指尖叩动着被单,踢开倒在一旁的已经死去了的接生护士,路易莎去友克鑫市,路嘉去流星街。她当时是这么计划的,当然,她也这么做了。她不知道她现在去挽回路易莎还来不来得及,路易莎到底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眼,看着路嘉,苍白地笑了笑,“现在我们要开始打点好行李,但是你的试剂我已经丢掉了,”她的目光里掺杂了不怀好意的戏谑,并指了指腹部的伤,“这是你昨晚发作时弄出来的。所以从今天开始,给我戒毒。无论你愿不愿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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