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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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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除了瑞恩以外,最常观察的物象。我频繁地看见她杀人,利落而爽快。杀人似乎已经成了她的需要,生存的需要,生命的需要,不可缺少的调剂。杀人如麻的孩子在进行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仍然是面无表情的,只在折磨猎物的时候会笑。
她笑起来极好看,灰白的唇往面颊两边一拉,细腻的粉色的牙龈,和糯白而微微发黄的牙齿,双眼微微往下垂,露出一副乖巧而圣洁的标准孩子的无邪模样,只是笑得时候或多或少都沾惹上了那么一星半点的血腥与残忍,尖锐而苍白的牙齿有些长,扣在唇角散出细碎绵密却冷漠的光。
她很像瑞恩,我的母亲。我不习惯叫一个并不是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的人“妈妈”,这个柔软而蕴意丰富的称呼,我总是难以将其倾诉出口,只在特定的时候会说。路易莎面容上残忍而决绝的表情是外界的孩子难以想象且模仿不了的,只有在长时间的杀戮生活中才会在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脸上形成这样的神情。
在疲惫的训练的间歇,她常常会站在营地外的最大的垃圾堆上,将两颊鼓起,发出像是音乐一样的声音。背景通常是变幻莫测的天空,云彩飞速地转移变化着,随着风的糅合与气流的冲击幻化成美丽的形态,转瞬间又散开,成为一团模糊的气,或者干脆被风吹刮走。
走出了流星街,其实一切并不是像以前想象的那么好。我的世界仍然是那么平瘠,相较起其他的孩子来,简直是笑话。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玩具,母亲也不是常常会出现在眼前的。
在无聊的时刻,我常常会偷偷溜出伊甸小队驻地,去街上看人潮汹涌,看那些繁忙的人们带着或慌张或平淡或苍白或惊恐的表情来来去去,穿梭不息,但更多的人是脚步匆匆,神色空洞,简而言之便是面无表情,然而脚下却是在不断地运动着、磨蹭着地面的。从他们的神色看,也许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如此慌慌忙忙、神色惶惶地不断迈着夸张的脚步健步如飞地走呢?
我想要一个孩子陪我玩,年龄太大会有差距,心理上和身理上都是一样,大人可能还会认为我幼稚,或者听到我不小心在话语中露出些许线索与蛛丝马迹,还会怀疑我,或者干脆举报我。
只是一个朋友;我不需要太多。然而人潮推推挤挤、熙熙攘攘地更迭变换着,人潮如龙如海,在我的面前不断地扭曲着行列,他们的脚步仍然是飞快的,在我面前只昙花一现,便又迅速弹开去,消逝在远处。或者埋入人海,在我想要追上去的时候,那单薄的身线很快便变得紊乱,插入了其他人的身体轮廓和线条,扭曲起来,最后消失不见。
在多次的追逐与打量无果后,我便干脆放弃了这一无效的举动。路易莎说的是对的,当她看见我总是跑出去,然后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路边巡视着人们、挑掇出适合我的,便想要追上去却无能为力后,她便只是笑了笑,“像我们这种人,”她空洞的眸光投向模糊的远处,穿透了所有,但又好像只是恍恍惚惚地想要对焦而已,“想要找到志同道合且能维持很久的朋友,除却血亲,很难。在‘亡命之徒’这一范畴以外,我们是很难接触到其他阶层的人的。”
我想她说的是对的。我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在四周不断地奔跑嬉笑着的其他孩子。圣皮埃尔公园,全市最大的、拥有最多公开游乐设施的公园,栽种着很多树木,常年绿树如茵,孩子成群,但我却找不到一个能够陪伴我的人。
在做完了一天里所有的事情后,我总是喜欢来这里看别人玩。或者是坐在有些生锈了的、日渐迟钝磨耗损坏的秋千上,那个在西边角落里的亮蓝色秋千,颜料有些剥落,然而坐垫很舒服很大。当秋千扬在天上的时候,我通常扬起头,或者干脆将上身倾斜下去,让头发微微地接触地面。
在这个时候,湛蓝的天空便可以被我一览无余;那些不断扭曲变化着的云彩、梦幻的颜色和时间的变化(云朵会不断地随着时间更迭交替着自己的颜色),都可以映入我的眼帘。风狂烈地吹拂着身体的时候,衣服也会饱满地鼓胀起来,像是不断膨胀着的面包。有时候我干脆放开由于不断地攥着秋千而汗津津了的手,摊开手臂去,让风将它吹干。那种濡湿的汗意,从我在流星街的时候,便不喜欢了。那个时候是因为没有水可以供我浪费——也即是清洗;现在是因为纯粹地不喜欢那种粘腻地爬附在肌肤上的那份湿润。
亡命之徒,应该是不需要朋友的;除了必要的,“生意”上的朋友。在一天宁静的午后,在我做完了所有要做的事情后,我再次来到了圣皮埃尔庄园,拿着午餐——一串晶黄色的面包,新鲜地饱胀着,几乎要溢出包装袋,柔软的身躯发着细微的皱褶,好像是皱纹一般遍布全身,鲜嫩芳馥的气息弥漫唇齿之间的感觉涓滑细腻。
花香扑鼻,绿树如茵。在我将手里的面包都吃完、转身想要丢掉已经失去了意义和作用了的包装袋时,一个骤忽间在眼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面孔突兀地呈现在眼前,带着微粉的脂光的面庞,与装点着圣皮埃尔公园的属于冷色调的颜色特别不符。
我的警戒度已经降低到了这种程度了?我迅速地从袖中抖出一柄女式手枪,纤细瘦小而单薄的个子,可以很轻易地握在手里,润滑的外表磨蹭在手里很是一番享受。我用力地踢那人的小腹,在那人吃痛的瞬间将其甩到墙上,墙很快被打落了薄薄的一层组织,露出微黄的内里。
我握紧手枪,一直空出来另外那只手凶狠地掼着突然出现的颗头,将那把额发抓在手里,揭开乌黑顺滑的额发,审视整个面容的每一个细微之处。没有念力作假的任何痕迹,每一个褶皱都是自然产生的。
念能力者接了任务,想要暗杀的时候,大约都会用念力装点一番外貌的;既然没有念力伪装过的痕迹,那大概不是被雇佣来暗杀我的。我看了看那人的身体,发现在右手处有一个微细的黑皮钱包被紧紧地攥在手里。在细细地用目光梭巡过一番后,发现边角有一个小小的“L•B”字样,银色镶边掐龙纹盘丝,是“Luca Brooke”的缩写,是属于我的。
原来是小偷。我拍了拍他的小腹,发现有些发瘪,大概是饿了,才会偷的。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映衬得整个面庞更加的瘦削苍白,微涨的青筋浮在肌理下,饶是有些纤毫毕现的可怖感。我松开了手,同行么。
在我撤下掼着他身体的那只手与抵着他不断在震跳弹突着的太阳穴的时候,他的身体由于惯性而向下滑动,在他几乎要委顿在地时,他忽然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窜了过来,两手的指甲骤忽间变得很长,泛着青白的冷光,径直夺取面门。
是念能力者?我向后跳了几步,他闪了闪瘦削的身形,从侧面的死角截了过来,带着精细得只有在屡次繁复的实战中才能锻炼出来的手段与纤巧的力道,细长的指甲透着暗暗的紫,像极了极浓的毒素,妖异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