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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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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前方,终点就要抵达了,高跟鞋碰撞的声音愈发显得轻盈明快,我忽然有些眷恋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雪花即将要堵塞了那唯一的光亮的入口和出去的出口时,我的身体穿透了那一点冰冷,在雪花扑满肌理的时候那份冷沁人心脾,冷凝得好像要冻结住人的脾脏一般,麻木的痹痛。
温温火火的热度重新盖满了全身,痒而麻,我刚想要截住她的步伐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很快便迅速地退后去了,像是承载在什么不断后退的东西上一般,那个身影离我越来越远,逐渐地被所有铺天盖地而来的明亮得刺眼的光束给掩埋、消耗、磨钝,那一片单薄的身影最后还是被侵蚀在了不断扑来的芒锋里。
——她始终没有回头。
于是,在空余的时间里,我经常会去添加这个梦的成分和组成肌理,揣测它的蕴意和深度,却发现我什么也不能从中得到。
绿蒂是唯一亲近我的人,反之亦同。要找到食物越来越难了,入冬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原地保卫着自己占有的资源,我和绿蒂年龄都不够,难以抢到哪怕维持一天的食物。
很遗憾,我和绿蒂都不属于具现化系。我们的食物快要吃光了,无论如何俭省,也是撑不到冬天结束的,于是在较为暖和的一天,我们决定要去夺抢,不论结局如何。其实谈到结局,也不过只有三条,一是抢不到,遂只能饿死;二是在半途中死亡。最好的当然莫过于拿到食物,安安稳稳地过冬了。
谁都想活下去,但活下去的只能是幸运者。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运气和本事。流星街的孩子太多了,少说也有两百万;而流星街的资源供不供得起一百来万都是问题,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成年人。
在准备了一个多星期后,我们终于等到了目标猎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名字什么的不知道,流星街的大多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绰号;甚至连绰号也没有。绿蒂站在我的前方,光营造而成的暗黑的影子被拖得纤细而颀长,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她的脸因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而发黄枯瘦,没有一点血色,双唇发灰,秉着昔日丰润的残余,面部轮廓仍然有着孩童的稚嫩鲜软。头颅相较脖颈之下显得过于大了些,纤瘦得可怕,布着青青微鼓的脉络的脖颈,好像要支不住了脑袋似的。她低下头,没有修剪过的发丝落在脸上,遮挡了所有。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捏了一阵后摁了摁地面,低低了念了一句开启念能力的言灵。
耀眼的光束从地上被掀起,一片亮白,像是饱满的月光,又或是丰润的丝绸,一路炸开所有障碍物,以势不可挡的趋势直袭而去,所有的阻碍物都在瞬间化作了飞灰,那一线明亮清越的光穿透了时间,穿透了地点,穿透了阻碍的所有,直达终点——那个男孩。
她停下了动作,柔软的刘海垂了下来,盖住耳垂与枯黄的额,脸上仍然是一片死寂,没有表情,她蓦然轻轻地笑了,苍白单薄的笑容淡泊而宁静,被光映亮的刹那白得好似霜露,只要轻轻一拂,便能消失无踪,“完成了。”她的声音温温的,无分喜怒,无关哀乐。
在被击中的刹那,他猛地向我抛过来了一样物品,在爆裂的瞬间我的眼睛疼痛得好像要碎裂了一般,在一切在我眼里骤然黑下去的刹那,我的背脊已经磕在了板结而凹凸不平的、布满了土渍灰尘以及各种各样废弃物的地面上,巨大的痛楚从脊椎处一直蔓延爬伸而上。
后来,所有的东西,都失却了它的光彩和颜色,只有模糊的轮廓在摇摇欲坠地震颤着,像是梦中的影子,又或是早晨的霜露。只消双手轻轻一挥,就会云消雾散,不复存在。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与绿蒂居住的集装箱里已经装了许多的食物,足以度过这个冬天。疼痛感绵密而麻酥,使得神经迟钝而麻木,为了提高警戒度,只好一点一点地打那试管中的晶黄色试剂。
当针尖洞穿那青色的、浮于肌理表面的静脉时,硬物入侵感奇妙而难受,细细的青筋被轻轻地挑了起来,好像是要跳出皮肤一般拱动、磨蹭、颤抖着。
打过试剂后显然好了很多,镇定提神的作用固然明显,然而却会使人上瘾,渐渐地,我开始迷恋那种打完试剂后的兴奋感。
在一天下午,绿蒂出了门,我的伤也还没有好,贸贸然出门帮助她自然会起反效果,反而拖了她的后腿;于是我在服了一小束试剂后闭上眼睛,决定休息一阵。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的。洁净的空气,微甜的气息,还有卫生的环境,明明白白地表示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地方。那个在梦里多次出现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在察觉到我已醒来的时候,便也干干脆脆地起来了,她没有说什么,径直去了盥洗室梳理头发和清洗面部。
母亲。陌生的称呼,当明白她之于我是这样的关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她与过于想象的形象比较了一下,差距有些大。但其实这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了,在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在梦中多次出现的成年女人,推来算去,只能是这样的身份。
她的怀抱很温暖,像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虽然粗糙,然而却实实在在地给予了安稳,我喜欢这份被全部地拥在一定的世界的感觉,好像从前的所有都可以在被拥抱的瞬间全部消逝雾散一般,不复存在。
睡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全部都属于我的那一刹那,即使那个怀抱并不怎么温暖,我也很喜欢。我想看到全部的她,无论是她的好的方面,坏的方面,我都想要。我知道,我的想法太过贪婪;要一个比自己强许多的人将所有的面貌袒露出来,无异于痴心妄想。
直到路易莎的出现,我才开始长时间地观察身边的事物,无论它是怎么样的,是丑陋的还是美丽的。或者说在我的视野里,在我能触及到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美丽的物事、所有看似纯真华美的东西,一旦揭开那张虚伪的画皮,便会发现那伪装下的东西简直是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