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Ⅰ ...
-
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便是我开始有记忆的不久后。我拥有的全部都是我从别人的手里抢过来的,所以并不能算是我的。归根结底,我还是一无所有,身无长物。
我的财产便是这三样东西:一本被人撕去了大部分纸页的《圣经》、一个没有四肢的填充玩具娃娃,从触感、染的颜色和“身体”起伏的形状上看,它完全的样子应该是一只熊,橙黄色的幼年小熊、几支能够迅速提高兴奋度和思想凝聚度的试剂。
这几条试剂是我从一个男人的手里拿过来的,在与我争斗时,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乘人之危对我有利,因为我只是一个孩子。被我逼到墙角时,他做出了最后的困兽之斗,以极迅猛的速度用针管一寸一寸地将试剂缓缓地填充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静脉血管因了针尖的刺入而微微向上挑起,像是一条扭曲盘结的蛇一般微微弓起。
在昨晚这一切后,他很快便变得兴奋起来,在与我的打斗中每一拳的力道也极明显地变得巧妙和加重了;但是这毕竟是借助药物的,他的弱点很快便暴露了出来。一个小时,我算好了时间,他在一个小时后身体开始变得迟钝,显现出注射这种药物的副作用来。
够了。我将最后的一拳推到他的面孔上,感受到他面部肌肉迅速痉挛扭曲蜷缩的同时,他也在悄无声息地朝后倒去。我将地上盛满了晶黄色液体的试管拾掇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将他脑海里的最佳精神世界提取出来,放进书本里,书页很快便席卷弥漫上了一层如同天鹅绒一般厚实沉密的黑。我揉了揉书页,做好标记,俯身而入书页内里。
他的精神世界意外地黑暗,如果没有星星的存在,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荒芜而平瘠,寸草不生,脚下的土地有着坚硬而粗糙的质地,没有任何东西作为装饰和点缀,使其柔软又或是多彩一些。
但是它有着极其美丽的、绚烂的夜空,如同烟花点缀其上,灼灼其华,炫目而柔软,带着虚假的美丽和若有若无的未经人事的天真无垢,让人心酸的美丽。
如同天鹅绒一般,天空有着温柔的边角和仿若有物一般的茸茸的质地,温柔地直抵人心,星星仿若碎裂的琉璃,或浓或稀,或深或浅地铺散着,散发出锐利的光锋。
身上积的雪越来越厚,鹅毛大雪伴着星星散出的冷如刀锋的亮光倾泻而来,翩跹飞舞,带着秀美柔和的弧度,不疾不徐地降落下来,以体贴而温暖的方式,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身体上,带来一种暖和的冷意,碎冷却虚假地温和。
像是要下意识地遮挡什么可怕的物事一般,越下越大,争先恐后地把脚下光秃秃的,平坦广阔却别无他物的平野盖上一层透着一种内敛的贵气的幕帐,把整个原本黑暗无边的世界装点出一种酸楚而空旷得恐怖的华美。
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除了纯粹到了极致的黑与白,还有透明而又似乎流淌着最深切剔透的蓝的湖泊,出现在身边,波纹粼粼,如山一般层峦叠嶂,蜂拥而来,将滔滔大雪尽数吞噬进去,却又不露痕迹;整个世界因此而更有深刻的人情味和意味深长的温暖。
这是一张近乎完美的画皮。我拱了拱身,再次从书页中脱身而出。
我的精神世界,一定与他不同。在我的许多梦境中,总是会出现一个陌生的背影,面容恍惚而恬静,看不清轮廓,从而无法辨认面孔的主人的真实身份。
在一个狭窄而黑暗的走廊里,不时地碰撞抵碍到对方的身体,传来的温热感总是带着一点较之常人要冷棱一些的冰凉。
走廊里没有光线,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惶惶憧憧的人影在旁边摇摇晃晃地行走着,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冻结着一种冰冷的触感,像是实物一般给人以压迫感。
滴答、滴答。总是有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达到耳际,有些刺耳,尖锐而响亮地响彻了狭窄而笼罩着似乎永远也不会散去的黑暗的走廊,冰冷而瘮人。
猎猎的风好像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卷走一般,狂妄地呼啸着,远方的出口总是显得那么远,好像永远也不能触及,只露出一线细微得几乎要湮灭了的璀璨光亮,随着步伐的扩大和节奏的加快,变得越开越大,那个泄露出外界来的光芒的洞口渐渐地豁开来去,像是一只怪兽张开了的白色口腔,口腔里的肉憧憧惶惶的,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雾。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照亮了周围,黑色的袍子、尖锐的高跟鞋、细致的骨节和微凸的青筋浮在白得泛青的手上,再往上,便是润洁的脖颈。
脖颈颈与脸连接的地方被黑暗遮住了,投下了密密重重的阴影,光线投到那人的面孔上,映出柔细的轮廓——四周沉淀着一种难以打破的沉闷的死寂,她好像才发现我一般,蓦然低下头来,想要拂开黑暗看我的面貌。
她温热潮湿的吐息不断地簌簌地穿梭在我身体的周围,随着她动作幅度的加大,吐息的力道渐渐地加大,就在她的面孔快要被光揭亮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去,好像发现了什么。
零星的白光,像是沉淀了很久的雪花,片片大如手掌,夸张地堆叠在了一起,形成扭曲的弧度和巨大的堆,集合得越来越快,渐渐地,快要堵住了那个不断地喷溅着光亮和芒锋的出口。
她纤长的发随着她奔跑的脚步高高地扬了起来,卷成一个个圆润的弧,然后又轻快地弹开去,化成原来的直线。
略长的发披散在背部,淡淡地泛着细秀的卷,在奔跑的时候被拉扯得被迫弹跳起来,像不断滑动着的朦胧的、披布在地面上的白霜,又或是清明冷丽的月光,被实体化了。
她温热的手覆在我摊开来的手掌上,紧接着攥紧了,有些尖锐的指甲嵌入掌间的肉有些疼痛,像是被弱小的生物啃噬着,麻酥感从脊椎处一直弥漫蜿蜒缠绕而上,直达脑际,引发麻痹。
但是这些都被她手上传来的炽热的温度给掩盖了,也许她的手本不是那么烧烫如火,只是周围的环境冷了些罢了。但那零零散散的热度像是有意识一般弥漫包容了整个手掌时那种并不讨人厌恶的微湿的濡软的烫热也顺势温暖了身体,我本就冷得发抖战栗了,只可惜这点热量并不能满足缠绕了全身的冷。
她的依然在怡然地欢快地弹跳飞舞的发丝包卷了小小的空间,柔软的发丝抖散在脸上的时候的那份柔腻与微微刺痛的感觉真实得好像近在身边,空气里似乎有什么流动的物质在不断地冲击着汹涌着,背后有仿若洪水猛兽一般的物质在凶猛地咆哮而来,我以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发现是大得令人吃惊的雪堆,在不断地吞噬堵塞着自己所能触及的物体;散碎的雪渍扑散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