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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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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色的宝光流转在眼前,映着生白生白的烛柄,像是一只只含着窃笑的意味的浑浊瞳眸,在视野里蔓延出连绵而柔软的色泽,一直延续到很远的黑暗的尽头,照亮了眼前的所有物事。空气中蓦然传出冷冷的温度,刺痛着他的感觉神经。
好冷……
他蜷缩起身体,金色的双瞳里闪烁着暗色的光泽,像是不断地燃烧着的火焰,此刻却被剧烈的风在催磨着,故而闪烁不定,摇曳着像是要马上熄灭。
在完全地断绝意识前,他以为他的眼前会出现瑞恩,那个一直有着冷漠而寂然的表情的女人,他生命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一个具有真正的亲情意味的人。
然而没有。
他等了那么久,以为或多或少会浮现那么一两个或陌生或熟悉的景象,可是等来等去,眼前的物事,始终只有那么一些烛光。
他痛苦地将脖颈向后挣了挣,在意识到并没有什么补益后,便完全地放弃了挣扎。在停滞了漫长得好似好几度春秋的几分钟后,他完全地陷入了黑暗。
炫目的光芒从地上升腾起来,像是要挣扎着升向天际一般,无益地苟延残喘着想要到达那过于遥远了的苍穹。然后重重地摔落下来,掷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陷入了尘泥中。
在小队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以后了。他的尸体由于有着残念的保护,因而没有腐烂得过于厉害,还是能够辨出那原本大致的面部轮廓。
瑞恩没有去看他,也没有送他一程。
是的,她不敢。她害怕在看见他的那个模样后会失控。有些不大自在地,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属于他们两人的生命。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去打掉那个孩子。
就让他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吧,这也是伊诺曾经在她眼前出现过的一个明锐的证明。
她收住遐想,将视线投向一片迷蒙的窗外;瑞雪纷飞着,慢慢地在窗上织就一毯厚实的锦被,沉沉地盖着通风的窗口,绵密的热。
莎莉颇为兴奋地闯进了房间,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鲜明的笑意,“来吧,”她的笑容间还有极为明显的对于杀戮的迷恋,“有新任务了。”
她不大感兴趣地整了整衣物和器械,然后出了门,“简单的还是大单的?”莎莉敛了笑意,“中等,不用怎么准备都可以。”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然后便禁了声。与其他要出行的人员会合后,便兴致索然地合上房门,与路易莎和路嘉道了再见,一路用“绝”潜行着,费佳与纳蓝用念力早先一步出了门,早已开始行动了;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不断地扑腾震跳着的太阳穴,在到达目的地后便静静地滞在墙角不做声。
冬日午后的风极大极凉,还夹杂着细密的雪,来势汹汹地扑了人满头满脸满身,像是巨大的毛毯一般径直扑了下来。致使托着枪栓的一只只属于警卫队的年轻人的手上凝了厚厚的一层如糖般的雪霜。他们的面孔上都洋溢着有些不大耐烦的、强行被拖出来执行任务的索然神情。
她轻然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莎莉,“你不是说,中等任务吗?”她
隐在黑暗里,悄悄地布念阵,一边恨恨然地瞥了瞥有些尴尬的莎莉,“怎么这么多人?”
在一旁的考勒凝住了眉,周围的气氛里肃杀一片,“不对,”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瑞恩有些惶然的眉眼,“情报有误。在接应了费佳纳蓝后就撤吧。”
倏忽间警卫队保卫着的大楼便在一声炎炎的剧烈的爆炸声中被强行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在人们慌忙间将注意力移到那个破损的创口时,费佳等人便越过重重关卡,额上布满了汗地来到了阿少身旁,“不对,有反伏击,”费佳的表情极为冷凝,“还有好几名念力精湛的念能力者在守株待兔,任务是完成了,但是……”
他凝了凝,随即将视线转向瑞恩,“你的空间能力能不能将警卫队和那几名念能力者成功转移?”她摇摇头,“数量太过于强大,”她想了想,“正好能把你们转移。”
阿少看了看那一支支好像要伺机扑上来一口将人吞食入腹一般大张着漆黑的口的枪,以带了些许冷然与饱满的暗示的目光看她,“那么,你接下来的应该知道了。”随即她在闪瞬间垂下眼去,拢了拢武器,然后带领着考勒等人退后几步。
她的心里忽然冰冷一片,津津的冻然。她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了:
说得好些,便是断后;难听些,便是做个垫背的,死亡的时间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总之将他们全部安全地转移了过后,堪堪地看看能不能捡回一条命,若是不能——
瑞恩的眼瞳骤然间便紧缩下去:若是不能,她就是个牺牲品。
“好,”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喉间有些生涩感,“你们,先去吧。”在吐出这几个词句的时候,头痛得仿若针扎。
死,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想过会来得这么地快。
她冷静地想了想:其实她死了,并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官方会大喜,小队中的后备人物之一死了,且又是专门搜集资料和整理行动计划的,那么更是好了,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们不回去追究整个小队的麻烦。而整个小队里面,又有她的……
路嘉和路易莎。
再追究下去,好处颇多,关于她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较为难以扯上较大关系而已。
她理了理袍子,凛凛然站了起来,顷刻之间所有人的事先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鹅毛般的大雪如倾盆之水一般扑面倾泻而来,贴在脸上带来令人抖颤的凉意。
她倏忽间便以无所畏惧的姿态轻柔地张开了臂,近乎淡漠地大敞着怀。
似乎是想要接住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即将来临的弹雨,又好似想要抓住那不停地在她有些宽松的袍子里扑簌簌地进出的狂猛的大风。
果然是有几个念能力者在一直窥伺着她的藏身之处,就在此时,她能够看见他们的念能力正在启动,如水的念光投注在四野像是燃烧的野火。
她忽的想起了在很多年以前的一天,就像现在一样大雪纷飞的一天,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总是带着冰冷意味的脸,在忽的一刹忽然显现了昙花一现的真正带了些许青涩意味的笑意;那张月无情冲刷的已经接近淡忘了的少年的面孔——
那张她再也无从得见的脸。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完整地撤离了吧。然而这么多人包围着,其中还有一两人与她的能力有些相仿,逃不逃都无所谓了:
即使回去,也一定会落下极大的、难以治愈的、极有可能陪伴终身的伤。
然后她仿佛迷醉了一般地闭上了眼,忽然恍恍惚惚地笑了。像她这般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坏人,竟也能得到这般英雄式的死法,真是幽默之极。
风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滞了,死寂般的冻凝着。
她的眼睛始终轻柔地阖着,如羽的黑睫如同蝴蝶振翅一般病态地痉挛着,却没有再度睁开。
倏忽间,枪声大作。
扑面而来的弹雨绵密地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来势迅猛地罩住了她,不留一丝间隙。
就这样吧,她不再也没有必要逃了——
再也不逃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