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路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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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嘉
绿蒂很早便注意到她了，这个奇怪的女人。
长而宽大的袍子，着着内敛的深黑，末端细长尖锐的华贵高跟鞋，样式老气的手提箱，扣着很深的连袍帽，偶尔溢出意味深长的光芒的、颜色不大纯粹、还掺了些充满锐意的蓝绿色的冷色双眼；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很浓重的，只有长时间在杀戮与血腥中生活才会浸染上的危险而迫人的意味。长时间浸泡在战斗与杀戮中的绿蒂，很轻易地便能够分辨出这些这个女人埋藏得很深的因素。
她只是轻轻巧巧地站在这里，不时地叩动着末尾长得吓人的高跟鞋，这里原本的气场便变得混乱昏沉起来。还有一些紊乱繁杂的、不确定的因子，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野兽一般地潜伏在了四野最深处的角落，好像要突然发动攻击一般，如同脉搏一般不容人喘息否定地，微微跳动着，撼动着原本已经建立了的平和稳定的气场。
泄露出她的踟蹰与犹疑的便是她不时变得急促的鞋的叩动节奏，时而如同暴风急雨，时而缓慢平和，时而鼓动颤抖，方式多样，但共同特点是非常隐蔽。这些小小的动作与节奏，都在她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的长袍的连缀中完成。
绿蒂可以很有把握地确定，这个女人在找着什么人。她似乎还没有发现绿蒂的存在，仍旧在不时晃动并移动位置的脑袋和飘浮不定的视线，都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意图。
她要找的人就在这个附近，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而这附近，只有绿蒂和路嘉居住着。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她几乎想要惊叫奔逃。
可是她不能，一旦表露出太多的动作后，便会彻底暴露她的方位；更重要的是路嘉受了很严重的伤，几乎置他于死地。
就在她开始谨慎地移动自己的脚步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间行动了！她紧紧地捂住嘴，以确保自己不会尖叫出声。就在她几乎要不辨东西南北地夺路而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分辨出那个女人正在走着与她完全相反的道路。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一溜烟地扑进了她与路嘉共同的小屋。
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气场和亲切的温馨，使得绿蒂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就在她开始褪下脚上套着的那双过于大的、捡来的鞋子的同时，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脖颈上方，突然地被填上了一柄细长的、刀锋磨得极利的小刀，冷冽如冰雪，贴在她热乎乎的颈动脉旁，抓着它的那只手安稳得没有丝毫颤抖，骨节纤细，由于长年需要经常劳动而青筋暴起，中指上还有一个面积极大又极长的脂光潋滟的粉色老茧，由于原本覆盖着的一层微黄的黑皮已经被手的主人扒干净了，因而露出一小块柔软的粉色肌理，冷艳的白与脂色的粉交相辉映出一种瑰丽的诡异来。
“不要动。”一个女人的嗓音在耳旁轻声细语地述说着，带着一丝只有年老而倍经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沧桑的沉稳，同时又带着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跳脱灵动，与本人的手一样，诡异而绮丽。
然而，当这个女人的视线投注到蜷缩在墙角、似乎已经无知无觉了的路嘉的时候，她原本平缓和谐的吐息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是谁？”颤抖的声音里，即使是绿蒂，也能够很容易地分辨出一丝期待。
仅仅凭着这么一丝难以作伪的、掺杂着极丰富多样的复杂情感的期待，绿蒂便能够下这个女人并没有伤害路嘉的意思的定义。
可是她的喉管掌握在这个陌不相识的女人手里，她大气也不敢出，“路嘉。”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又像询问，又仿若肯定：“路嘉•伊诺•布鲁克？”绿蒂极轻微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她头颅刚刚往下倾的时候，她便清楚地感觉到后脖遭受到了猛烈的巧劲，她的眼前忽明忽暗，神志属于半昏迷的状态，而那个女人则是仿若抱玩具一般地轻巧搂起蹲伏在角落里的路嘉，带上装着作为路嘉的全部家当的三样东西的手提袋，便抬起高跟鞋，越过她的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嘉……她心底里柔肠如绞地只想着这么一个熟悉的名字，却清晰地觉察到了眼前象征性地那么一暗，只得无奈地彻底陷入了昏迷。
这厢瑞恩搂抱着路嘉，径直闯出了流星街。能够跑出多远便跑多远，找到一个远离这里的舒适的地方安置下来，是她目前要做的事。
太轻了。她掂量了一下手上承担的重量，轻得可怕。削弱瘦小的身体单薄得像是一片轻柔脆弱的纸片，只消轻轻一摺一撕，便能够拦腰摧毁。与她见过的所有的流星街的孩子一样，骨骼尖锐突出得好想要突破那一层仅仅作为遮掩物的肌理，皮肤苍白得发青发黄，透出不健康的冷色。
差不多了。她剧烈地喘着气，时间过于长的奔跑使得她疲惫而懈怠，在许多角落中都露出了方位的死角，再继续跑下去，对她并没有多大的益处。
她轻轻地将怀中人的位置调换过来，护在胸前，尽力让他感到舒适惬意；在调整好姿势后，她滴溜溜地踩着高跟鞋，进了一所较为高档的宾馆。
大理石的地面，使得她的脚步声清脆而响亮，如同玉珠倾盆，又仿若豆粒相击，咯崩作响；过于明亮的灯光陡然间便倾斜而来，使得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刺痛而麻痒。
她将手垫在路嘉的身后，不时地抚摩着他的脊背，拍顺他的气，同时也尽量使身体不要有过多的摇晃而让他感到颠簸和不平衡。
瑞恩苍白而冷清的面庞忽然出现在柜台旁的时候，服务员的确是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可怖、泛青、病态、冷淡和尖锐，同时显现在一个人的面庞上。
她微妙地扬起唇，迫使唇线尽量渲染上温柔，以巧而微的形式向上翘起，虽然无力苍白，却有着格外动人的奇特韵味，过亮的光线使得她苍白如冷瓷的面孔沾染上了人零星丰盈的粉润脂光，
“我要一间房，”她匀了一点空隙藉以喘气，在服务员还没有来得及调整态度的时候便熨帖妥当地帮他说完，“双人房，要普通套房，仅住一宿。”
他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在低下头登记的瞬间懊恼地在心间痛悔，“好的。您的房间是位于二楼的602号房。”
她伸出手去，轻柔地接过了房钥匙，“谢谢。”她面无表情地回应道，耳际鲜亮圆润的小小十字架耳扣晃荡飘浮着，泛出微冷的别样风情，尖锐却不张扬。
咯噔、咯噔。她黑尖而长的高跟鞋踢蹬在地面上时声响沉实且闷，她毫不松懈地绷紧了肌肉，以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灯光极难映照到的角落，同时尽量使自己的动作协调而弧度不要太大，以免影响到怀内此刻正休息养伤着的孩子。
拐弯，向前，向右，停住。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纤长的指甲将其悬在空中挑拨玩弄了一会儿后才将其填塞进钥匙孔里，轻轻地往前一顶，再向右旋转半周，便能够清晰地听到“咯嚓”的开启声响。门开了。
她喜爱这种感觉，所有事情都已经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由自己操控摆弄，而被摆弄物却无可抗拒和推脱。
她抢先迈出一步，微微俯下身，弓起腰，将脚上紧紧扣着的黑色高跟鞋轻轻地刮掉扣子，挑落在一旁，赤着脚，微微踮着，以近乎摇曳晃动的姿势旋转着、颤抖着越过一重重的障碍，最后抵达床铺，轻柔地将怀中人安稳地放下来。
她浑身都黏满了汗，柔腻的，滑刺的，如同什么无脊椎动物一般滑嫩粘稠的四肢的抚摩黏蹭，使她莫名地感到焦躁。她并没有洁癖，只是对待这种大汗淋漓的感觉态度着实不甚好。
她打开并着浴室的盥洗室的房门，准确地找到衣物放置阁，一寸一寸地将身上的衣物缓缓褪下，用憎厌的态度以指尖挑弄到一旁，不愿意沾惹到更多。
她打开花洒，在温热的清水投注到身上时她的耳朵清晰地听到自己因舒适和麻痹而产生的一声短叹。
享受的时间总是那么地短。她挑了挑肩，觉察到自己已经将汗渍和粘液清洗干净后，才穿好新的长袍出了盥洗室，她潮湿的冷色头发在妖异的摇曳中荡漾生姿，水光华润，她飘浮不定的视线忽然看到了蜷缩成一团，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路嘉。
她走进前去，细细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不太剧烈，是那种病态的类似吸毒者渴求毒品那时的颤抖和战栗。
他在渴望着什么。她断然地下了定义，紧接着开始翻起行李来。一只没有四肢的玩具熊、一本残缺不全的圣经还有几管透明澄澈的橙色汁液。
她抓着那几管汁液，眯起眼，细细地端详着，果不其然，他在看到试管的出现后，便莫名地感到焦躁，甚至于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其量大到足以麻痹神经的亢奋。
逐日逐夜、成年成月的在流星街的生活，使得那些习惯强取豪夺的本性，像传染病一般感染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与神经。他感到那一刹那的试管的摇晃特别漫长，甚至能够感到手臂上的血管突突地在跳动，好像是一种暗示，又似是一个奇妙特殊的引诱，在一突一跳之间甚至要把他的手也给撞得连并弹跳而起。
抢过来……他的脑际来来回回只填充了这么一个枯涩乏味的想法，他的手瘙痒难忍，欲望的疼痛传播到了能够攻击和挽留的手的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处。然而不只是手，他感到全身各处都发痒干涩，甚至于口焦舌燥；不过感觉最突出部位的还是那突突地震动弹跳的，能够挽留的手。
他的手指近乎病态地痉挛颤抖着，由于长时间得不到修剪与处理，指甲显得格外的长，原本应该红润的地方却因为营养缺乏而干涩苍白。
他不停地以手指抚摩刮蹭着手心，想要稍稍安定下来，却没有任何效果。她整只手的震动颤抖幅度过于大了，以至于他的指尖也受到了波及，手心里被连带划出好几道长而渗着血丝的刮痕，血肉微微地向外翻着，像是不断起伏的因为人的无止境的翻腾的贪欲而激荡起来的欲波，又像是大张着的充满了吞噬和饱腹一场的欲望的粉红色口腔。
“还、还给……还给我……”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嘶哑地呐喊着，以示其欲望的深切与渴望的深度，他的手终于按耐不住地伸了出去，盘曲在空中，以扭曲纠结的姿势祈求着。
她将原本温柔的唇线绷得平板而紧，高高地抬起手，将那残余的几管试剂放在空中细细掂掇打量着，同时空出一只手来拍抚安慰着在床上不断瑟缩着的孩子。
温和的橘色暖光流淌在试剂中，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诱人而刺激，异常的气息徐徐地传入鼻腔，辛辣、刺人、冷棱，是一种副作用极大的、能够使人上瘾的兴奋剂。
换而言之，是一种新型的毒品，只消短短的那么一试管，便能让人欲罢不能。她空洞的蓝绿色双眼泛泛地投注在路嘉的身上，清澈而巨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还不算太恐怖。她淡淡地想道，还没有达到痴迷疯狂的地步，证明他毒瘾不深，属于中等状态。
她的手停止了抚摩。这样的试剂，毒性应该很强，要怎么样才能尽快去除毒瘾？
就在她恍惚出神之际，她突然感到腹中传来极剧的痛楚，腹部有好几块肌肉被人连带穿刺割破了，异物入侵体内的感觉使得她深深地蹙起了眉。
是路嘉。她微长的犬牙咬着发白的唇，以遏制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呼痛声。是这个被自己一直护在怀中的孩子出手不凡，一击刺穿了她的腹部。
明亮的灯光中，她看见路嘉的在银色与灰色之间徘徊的浅色双眼在兴奋地闪着刺目的幽然光亮，眉心的那一点红得耀眼的朱砂痣耀目妖异得骇人可怕。
她感到入侵自己体内的那只手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方位，那一瞬间的连带的肌肉扭曲碎裂感使得她禁不住张开口近似哮喘地呼吸着冷冽的空气，试图掩盖那钝痛的刺人感。
“还给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眉心妖异的红艳而可怕，分明在制造着血腥，他的眼睛仍旧是冷冽淡然的，清光荡漾。
她快速地扬起手，狠狠地掴了他一个巴掌，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应声倒在了床上，那只沾满血腥的手从她的腹部里快速地抽了出来，血丝与残碎的、被割裂了的肌肉一同倾泻在了原本洁白清香的床单上，渲染皴擦出极大的一块浸满了血的污块。
她吃痛地蹲下身去，弓着腰，黑色的长袍仍然掩不住血渍的蔓延，原本深红的渍块一旦延伸至黑色的衣料便变成了深浓的紫色。一滴、两滴，从她身体内部满溢出来的血液滴落到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在被痛楚折磨的同时，她并没有丧失理智，在包扎好伤口后，她利落干脆地把全部的试剂倒进盥洗室的水盆里再清理干净，橘黄色的液体在旋转徘徊的瞬间被大大的瓷口尽数吸取了进去。
胆子可真够大。她磨了磨牙，恶狠狠地注视着路嘉，光是一手要帮他清除毒瘾便是一个极大的麻烦了。她果然还是很讨厌要照顾孩子。
她颓然地倾倒在了巨大的沙发上，柔软的质地很快将她的躯体深深地埋入沙发内部，细腻的皮质磨蹭着皮肤，带来一种暖和闲适的因享乐而激起的美妙错觉。
她老了。她清楚地觉察到了身体的变化、机能的老化和日益的迟钝，不容她否定。折算着年月，她也有五十来岁了，由于生过两个孩子的缘故，她的身体变得更加脆弱。
岁月的更迭，她无力挽回，她像所有人一样，失去了太多。
她是一个孤儿，从有记忆的时候便被丢到了流星街，但与路嘉不同，她还是接回了他，而她，是真真正正地被抛弃了。
伊甸园是个人才集中地，孩子们便不断地运送过来，同时也被不断地被扛出去，生与死，这里每一天都在发生着。而经得住年月的飞逝、岁月的沉淀和次数越来越多的类型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杀戮争执而活下来的孩子，便被抚养他们的人挑选出来作为敢死队又或是部下来使用。
她记的最清楚的便是伊甸园饭前常常要念那么一大段的祈祷词，冗长乏味而无聊，没有多少适用性和实用性，徒有其表且卑微无用得可怜。
那些祈祷词，不过是泛泛地从孩子们干涩发白的唇边一掠而过罢了，若不是祈祷后可以领到饭菜，他们甚至于不屑去开口。每次领饭前，孩子们都聚在一起，带着或多或少的不耐烦和鄙夷，尽量虔诚地说那些祈祷词，塑造出假象来，为的是考勒夫人，也即本营的负责人的赞赏，和多给的作为奖励的粮食。
祈祷词无非便是说，主啊，您仁慈地赐予了维持我们生命的粮食，衷心地感谢您；或是诸如此类的、勉强堆砌出来的乏味辞藻。
然而这些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能使他们真正地变得纯洁向上，懂得感恩吗？这些隔一段时间，便换过一种版本来的祈祷词，甚至还比不上考勒的一个笑容，或是一个真挚的、匀了真实感情的抚摩。
然而这些，都是外界人士永远无法理解的。
她重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再次走到盥洗室。在暧昧的粉色的脂色光亮的映照下，她原本苍白死寂的面孔也染上了健康的粉红，均匀地布满了整张面容。
蓝绿色的发和眼，颜色不大纯，加入了些许锋利的紫，冷淡的面容的轮廓有些僵硬，使得原本丰润而柔和的线条硬生生地被破坏了，她试图缓解肌肉，却发现很难做到。
缓和后的面容在灯光的美化下润嫩丰华，带着一种虚假的柔和，耳边洁白得如同乳冻的耳扣在空气中荡漾着，摇曳生姿。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容貌极秾艳精致的美人，她长得可谓平凡；可是缘了她的生长环境和性格较之常人的不同，她比普通人来总是多了那么一些或浑或清的，难以言说的成分，牢牢黏附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老，至少在外观上来说是的。像很多念力精湛的念能力者一样，她的容颜并没有像常人一样日渐衰老苍弱。生命力的留存和循环利用，使得她长期驻颜不衰。
她狠狠地掬了一捧水，猛地泼在了镜子上。水汽氤氲在镜面上，模糊了她的脸面，只能看到她的小腹处有极大一块的绷带包扎处，白得刺眼。
瑞恩轻轻地关掉灯，阖上房门，寻了隐在黑暗中的另外一张床，调整好睡姿，安稳地沉浸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睡意的来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路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