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27、再见

　　黑色的鬓发有着熟悉的长度，细削精致的面庞在一根根地不断在亮起来的烛光里模糊而秀致，昏黄中带着月色的朦胧，有着撩拨人神经与情绪的惑然意味。

　　轻盈的长睫低垂着，悄然隐匿了清莹的瞳眸，细细碎碎的鬓角有着规矩整齐的弧度，一路落下来像是偏偏仄仄的小径。动作仍然附着极浓的节制性且很强的规律性，举手投足间像是早已规测好了的钟表一样：

　　滴答、滴答，不快也不慢，正好就在那个节骨眼里落下决定性的一步；甚至连长睫颤抖摇晃的步骤也没有快或是慢那么一分一毫，准确得不可思议，频率居中，是那种温和中又带着严谨得让人吃惊的自律的节奏。

　　他长而细腻洁白的手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所拥有的一般，细秀中不含分毫的粗硬，不同于其他男子，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些许粗糙；他好像什么时候都是干净而秀美的，似乎他根本就只是一个身家清白的绅士或是贵族一般，再怎么礼貌自制，都还是带了那么一些隐匿得很好、细细纠察还是能够寻到那么一些蛛丝马迹的强势。

　　四年有余了呢。

　　他变了很多，原本毫不收敛的胁迫感几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面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反而褪去了血腥的霜雪，变得更为细腻整洁了。

　　带有欺骗性地携着刻入骨血和每一举每一动的必要的礼节和坦然。

　　他不断移动着的手颀长如葱管，白中泛着静脉凸显而出的青，在摁压抬上的瞬间翩跹得犹如在水中自得其乐的游鱼，又或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苍鹰。

　　原来近五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也许是下意识的、无反应地就随着时间的更迭和推移而变化了，这么长的时间再见，她还是忍不住有一种觉得场面不真实的恍惚感和一份隐匿的怀疑。

　　他突然地就站在了这里，举手投足间有着仿若房主的自得和无谓，她觉得好像突然就回到了近五年前在那段同居的时间，那段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他们最后就这样擦肩而过了；她还以为他们的时间和见面的机会，应该就这样彻底地断了。

　　可是他依然在这里，仍旧在这里，以优美的等待姿态给她插着生日蜡烛，将人生第一份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的时光全部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自己仍然是以前的那一个自己，那个刚刚走出流星街不久的十一岁的小女孩，即使她现在也只有十六岁。

　　时间如白马过隙，簌簌间便从指间滑落、离去，然后连背影也不留下地就飞速向更远处的前方直驰而去。她一直是这样固执地以为的：

　　没有人会停在原地等待谁，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也不会对一个较为熟悉的陌生人在意的。谁都不是谁的谁，谁也没有权利胁迫别人成为自己的什么。

　　她忽然就觉得什么东西都还是有希望的，那些阴郁沉闷的日子并不是白过的，总还会有曙光的，时间不会是统一地苍白、黑暗而空洞的。

　　Ryan有些难堪地攥了攥拳，犹豫了好一阵，才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住那个瘦削的身影，感受那骨骼的弧度和骨肉的韧度，是不是还和以前记忆的一样。

　　希望、爱、和那渴慕已久了的温暖，好像在一个瞬间里，重又冲上了自己固执地走着的那条无望的道路上，梦魇总会过去，什么都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这个虚无缥缈的词，她好像第一次才知道这个辞藻的内蕴、深切的骨血组织、筋脉的走向和脉络的分布，是这样的，是那样活动的。

　　她理解得是那么晚，十六岁，很多孩子都已经把童年的幸福和快乐时光都已经挥霍完了的时刻，她才第一次尝到本该很久以前就知道就明白的抽象而正面含义。

　　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晚到不能原谅的地步，她要真正地去挽留那来之不易的、闪瞬即逝的美妙的感觉了，即使那好像不是爱，只是一种被扭曲了的情感，她都要留住。

　　她不能再失败或是放弃一次了，没有人会再等她了，没有人能够再容许她的犹豫和迟缓，她只有那么一个选择。

　　那天离开的她是个笨蛋，竟然就这样径直离去，没有看在背后一直凝视着她的伊诺，始终都没有回头，致使他们错过了将近五年的时光。

　　人生没有那么多个五年能够容许她挥霍和消耗。岁月是那样的无情，纵使她有着那么强大的能力，但是她的人生是那样的空白而平瘠，只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等待她和包容她，不管他是以什么方式，伤害或是别扭也好，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欢迎回来。”

　　她将下巴扣在伊诺的肩上，在肩窝处深深一凿，使得他有些吃痛地退了退，然而她却心情大好。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刻了。

　　她一直都很满意当时果断的行动，从来没有为那次偶尔的失态而后悔过，她觉得那是对的，她很少做这么正确的事。

　　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很少再能有这样的机会，平平安安宁宁静静地过一次生日了。

　　而伊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机会抽身来给她过那有时候无疑是奢望的生辰的。

　　所以，她想，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路嘉七岁生日那天才把他接回来，然后给他吃生日蛋糕，亲自给他贺生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对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孩子来说。

　　瑞恩轻轻地抬起头，轻盈细致的长睫如同蒲扇一般轻快地扑闪了一下，浸染在一大片浑不见底的深邃墨兰色的眼眸的颜色层次很快便铺延转向更深的层次，晦涩深浓得像两个黑洞。

　　然后她蓦然地展开了笑靥，有些生硬的肌肉向面颊的两旁铺延伸展开去，漠漠脉脉的笑纹有着细腻的线条，密密地如同棉衣一般，一针一线，缓缓地编织成了一张粗厚浑重的网。

　　洁白的牙齿和脂色的唇线凸显出十六岁女孩特有的稚嫩细腻的孩子气，好像在阳光下摇曳的小金鱼，有着明亮的色泽和顽皮的组织线条，平日所有的冷硬尽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皴染着甜蜜的柔和棱角，在黑暗的房间里映衬着莹澈晶亮的烛光，像昏黄的月色。

　　很多年以前刚遇到她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他恍惚间把深思勾到记忆模糊而发昏的深处；那个时候的她给人的感觉便是一头时刻警戒的小兽，有着不信任任何人的强硬而冰冷的遍布浑身的尖锐棱角。

　　往更深处纠察深入，然后展现在面前的，唯一较为清晰的便是偶尔的时候她会露出困惑的神情，只有那个时候才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格外认真的神态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和一种近似残忍的天真。

　　眼神间偶尔的碰触里可以看见细碎的映在眼底的光斑，像一片片难以企及的无边无际的波浪，怎么触摸都无法达到尽头；像是一大片绵延无尽的海潮，有着潮湿的气味和辛辣的浪珠，滑腻如脂。

　　偶尔的任性并不是没有价值的，他早就厌倦了那周而复始的所谓的任务，怎么做都还会有新的任务代替原先的任务的空白位置。

　　就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他们的时间都不再充裕，再没有浪费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