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九月葵

23、疑惑

　　哥哥……

　　他心底里忽然绞结着溢出这么两个字，心内充斥着饱满丰沛得令他吃惊的、平时想来不会出现的陌生的情感；而那颗心像是一个过于小了的容器，像是盛不住这些仿若实物的情绪的击打与冲击了一般，快要漏了出来。

　　速战速决，他已经拖延了太多时间。这段战斗的录像带一定会被爸爸或是哥哥调出来细细观瞻赏玩过一番才罢的。
　　柯特咬了咬红润的唇，暗紫色的眸子里溢满了决绝与冰寒。

　　“蛇咬之舞！”无数纸片爆裂开来，随即又再次重组，伴着强烈得要将人的眼睛都灼瞎的暴烈光束，直直地向她袭了过来。

　　瑞恩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片快速地重组着，形成了一条巨大的长蛇的形状，咆哮着扭曲着向她冲了过来，以势不可挡的去世盘旋蜿蜒着，在空气里张牙舞爪地撕咬着。

　　她至始至终都只是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冷淡得像是在看着一场平凡俗气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普通戏剧一般，她的抛在空中，扬出夸张而大的弧度，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蛇一般。

　　瑞恩是向来不喜欢战斗的，她相当地讨厌那种汗碌碌的感觉和鲜血又或是其他肮脏污渍喷溅在手上的那一刹那的反胃感。

　　到此结束吧。

　　她抬起手，洁白的手掌中纵横交错着许多年岁久来积成的暗红色或深紫色的伤疤，颜色暗示着它们的年龄，其中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的伤痕数量最为多。

　　她张开有些苍白的唇，细致的唇线几乎没有什么起伏与变幻，只是微微地掀了掀：

　　“硬。”

　　她只是用了一个念能力的基础招式，扬了扬手，便将那条雪白的长蛇打了回去。

　　瑞恩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蛇在地上痛苦地蜷曲着身体，龇出雪亮的长牙，最终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里裂成了一片片细小的纸片，还带着柯特撕开来时的粗粗薄薄的茸茸边角。

　　于此同时，柯特也被一阵念力的反弹炸了个踉跄，厚重的木屐反而成了障碍，使得他倒了下去。在他几乎要接触到地面，伸出手去预备撑起身体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卷着细小如波浪的气雾来到了他的身旁，只消轻轻地伸出手，便将他搂在了怀中。

　　他有些讶异地看向上方，一张苍白细削的面庞映入了眼帘，眉眼里溢出的冷峻破坏了女性面容的柔和，显露出几分强硬的肃杀与强势的胁迫感，但在一瞬间后又恢复了原状，现出柔细的轮廓。

　　“少爷，”她炽热的唇靠在他的耳边，阴阴的热气倒灌进耳朵里引发一连串的颤栗与惊惧，心下里不停地在算计与谋划着如何逃脱：

　　“最近以来您似乎没有什么过大的进步，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在梧桐处登记的分数是七十八，此次却降到了七十六；不过这主要是您的犹豫不决和算计过多而造成的，否则您能够达到八十分。目前离标准分有一些差距，请下次努力。”

　　随即她便轻然地放开了他，走向裁判处，宣布放弃比赛权，全场登时一片唏嘘。

　　裁判有些迟疑，随即便点了点头，“此刻，”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宣布，柯特选手胜利，直接升上160楼！由于特殊情况，瑞恩•鲁迪•布鲁克选手，特别批准登上190楼！”

　　“谢谢。”

　　瑞恩点了点头，随即端过特别批准书来，细长的黑色高跟鞋“滴答”地迈着准确如钟表的节奏，步向了远方。

　　柯特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厚重的木屐迈出远比高跟鞋要沉刻许多的音调来，他飞速地奔跑前去，在截住她时问道，“这个成绩会上报吗？”

　　他细白的面孔上还留有细密的汗珠，瑞恩注视了他很久，才淡淡地说道， “少爷如果想重来的话，”她沉思了片刻，“那便下次将您的比赛入场券送到我这里来吧。”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她嘴角悄然地划出了一个细小的弧度，随即湮没。

　　“少爷还是快点回去吧，最好是冲洗一下，在刚入夏的时候，是很容易着凉的，”

　　她伸出手去，拂理好柯特面容上凌乱的发，“还没进200楼，是要被迫比赛的呢。感冒就会拖延比赛时间的。”柯特细幼的发丝捋在手里传出几分柔细的触感，滑润如绸缎。

　　她抬起眼，将目光投向空旷的远处，空洞的眼眸凝合不了焦距，眼前的景物总是摇摇晃晃地晃着自己的身体，变幻出莫测的重影来。

　　她皱了皱眉，抚了抚额，“四少爷，我先回去了。”

　　她的身体真的是不行了，即使她一直在徒劳地试图继续用念能力拖缓这具身体的损耗度和衰老速度，但它还是不能截制地老化了。

　　念能力果然不是什么都能阻止的啊。

　　她往脸上泼了满满一捧冰冷凉冽的水，炽热的面庞在碰触到那冷清的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长期以来，她一直在依靠那薄弱的念力生存与保护自己；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万一念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失效了怎么办，但是这个时候来临得如此之快。

　　那么伊诺呢？她宝蓝色的双眸里盛满了光束。伊诺活到向她这样的年龄，也会这样吗？也会这样不可遏止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比同龄人加快加速地衰老衰弱下去吗？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地享受过同龄人从前拥有过的年轻的愉悦与欢快，那种快乐，闪瞬即逝，她还没有记住它的特征，便已经从她的指间流淌而去了。

　　埃珍大陆的卡丁国，是她长期居住的地方。她常常会在无所事事地时候迈出门去，看那些少男少女们带着年轻特有的欢快沿街走远。

　　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有时候会感到无力，又或是由衷的喜悦。

　　卡丁国路旁总是栽种着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华盖将那些少年们的面孔遮挡得几乎全是密密丛丛的阴影，一团团的仿若黑渍的阴暗浓重如泼墨一般，直直地投落下来，伴随着被树干上的枝叶割裂粉碎了的光片，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重则重矣，然而用色却是疏淡清丽的。

　　她的青春韶华好像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一般，严苛的环境过早地将她的心灵锻炼得突破了同龄人应有的成熟与沉滞，像是一潭浓重晦涩的死水一般，难以激起波澜。

　　有时候她在各种各样的消遣读物里看到那些令人艳羡的美好的青春年少时光时，她总是难以相信，那些时光竟然能够这样美丽。

　　也许一部分也被作者刻意或无意识地下意识掩盖了原样，被强迫性地美化了，可是它们都是源于基础的，被泼上掩盖黑暗的色彩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艺术来源于真实，其他人的韶华，真是这样，带着迷幻色彩的吗？

　　在十多岁的时候，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从事犯罪行当，从小的、不值一提的偷窃到大的、明目张胆的抢劫，她都是靠这些日积月累下来的沉重罪恶的手段来生存下去的，直到她读了许多书，看到书上大大小小、或沉重或轻快的说教内容为止。

　　到那时，她才知道那是极其肮脏的。然而这些行为的缘由，只是简单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在她小的时候，还没有被这些带了色彩的行为染上色彩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也从来没有人想要告诉她，这些行为，是不对的，是犯罪行为呢？

　　这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只会在偏僻的角落里大肆发表着自己慷慨激昂的说教与斥责，叱责那些人的行为是卑鄙的、可耻的，却不主动去拉他们一把，真正地去帮助他们。

　　于是，当她看到关于这些说教内容的书时，便会感觉难受，以至于主动将书丢开，又或是错过这些看似激昂，实则内容空虚且浮于表面的段落。

　　在流星街出生，便从一开始便标明了自己是被所有人和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所唾弃、抛弃、憎恶的，所有的废弃物和无法处理的东西，哪怕是核武器残骸都能够随意地丢到这里来，任其腐烂生臭、发锈变朽。

　　很多东西看似理所当然，其实都无力且苍白；包括她的生命，还有很多类似她的人们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从一开始，便注定有这样的结局——被逐出正常的人类社会。

作者有话说

　　继续师奶……orz